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天宝十四载,农历七月二十三日,已到白露节气。
终南鸣犊岭的暮色,被枣红马的蹄声踏碎在蜿蜒山道上。
少年约莫二十年纪,一袭月白长衫裹着风尘,半束的道髻垂着几缕发丝,腰间七星剑的玄鲛缠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抬眼处,道旁酒肆的杏黄旗正猎猎翻卷,旗杆侧一方爬满青苔的石碑上,五个行草大字如龙蛇竞跃,瞬间锁了他的目光——“李白醉眠处”。
少年足尖轻点马背,身形似轻燕掠落,长衫衣角扫过青石板苔痕,竟未带起半粒尘土,视线却始终黏在那方石碑上。
“郎君里边请!”酒肆博士颠颠地迎上来,满脸堆笑凑上前,“新酿葡萄美酒今早刚启瓮,还有终南醋芹、荷叶蒸鸡,香味能飘透半座岭!”
“太白先生,果真醉眠于此?”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清润如泉。
博士顿时挺了腰杆,嗓门陡然拔高几分,引得周遭食客侧目:
“那还有假!十二年前李学士供奉翰林时,携三五知己游终南,就在咱这酒肆豪饮千杯,醉后还在影壁上题了诗!后来主人家特意请吴郡杨惠之摹勒刻碑,这鸣犊岭十数家酒肆,独咱听泉酒肆有这份仙缘!”
“哦?”少年眼中微光闪动,“太白先生有吞吐云霓之概,令人心驰神往。贵肆琼浆有何妙处,竟能让谪仙人流连忘返?”
博士抚掌大笑,引着少年往内走:“郎君定是酒中知己!自李学士醉题后,咱这葡萄美酒名动京畿,长安王公贵胄都常遣人来沽。快随我来,赏仙诗,品佳酿,定不虚此行!”
少年跨过朱漆门槛,院内豁然开朗。
一道山泉从石罅中淙淙涌出,汇入院角小池,百年老槐枝繁叶茂,浓荫下摆着十数张食床,此时座无虚席,欢声笑语与碗碟碰撞声交织,一派热闹景象。
可少年的目光,却瞬间钉在了正对面的影壁上——白墙黑字,墨迹淋漓,那首《山中与幽人对酌》赫然在目:
两人对酌山花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
明朝有意抱琴来。
落款“李白醉眠处”,诗意超脱隽永,字迹纵放自如,转折处遒劲如剑,收放间酣畅淋漓,一股雄健奔放之气扑面而来。
师父曾云:以剑凝字则锋,以字融剑则通。大师兄当年与吴中张旭先生以剑换笔、相互借鉴,传为道门佳话。
而太白先生这醉题,字里行间似有剑气流转,恍惚能望见当年谪仙人仗剑醉饮的狂放身影,鼻尖似也萦绕着酒香与剑鸣。
少年驻足凝视,指尖在虚空中循着笔画游走,低声吟哦,眼中满是赞叹。
待博士引他到角落僻静食床坐下,不多时便端来托盘:一壶带着地窖凉意的淡紫葡萄美酒,一盘碧绿油亮缀着姜丝的醋芹,一盘表皮金黄油润的荷叶蒸鸡。
少年执壶斟酒,酒液清透如水晶,倾出时浓郁果香混着山泉清冽漫开。浅啜一口,清甜在舌尖炸开,滑入喉咙后回甘绵长。
正觉心旷神怡,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陡然响起,竟压过了满院喧闹。
少年循声望去,影壁后转出一老一少。
老翁年逾花甲,须发灰白,佝偻着脊背,怀中抱着一把陈旧脱漆的琵琶。
少女约十四五岁,身着鹅黄衣裙,梳着双丫髻,髻上簪一朵艳红石榴花,小巧玲珑,眼波流转,灵动娇媚。
老翁在青石台的胡床坐下,眼帘微掀,转轴拨弦,指节在弦上稍顿,喉间滚出浑厚的声音:
“老朽扬州束氏,身边是孙女浣儿。祖孙二人以俗讲卖唱为生,今日恰逢酒肆新酒启瓮,特来献丑助兴,望诸位贵客捧场!”
浣儿脆生生开口:“阿翁,为何此地这般热闹?”
靠近前台的一锦衣客商高声应道:“自然是为了这听泉酒肆葡萄果鲜酿!”
浣儿嗔笑跺脚,声音娇俏:“奴问自家阿翁,大郎却搭话,来占奴家辈分便宜,待会奴可要多多请赏!”
那客商哈哈大笑道:“好说!小娘子唱得好,赏钱少不了!”
束翁捋须而笑:“我这孙女自幼失怙,性子野了些,诸位海涵。这听泉酒肆能引得李学士醉饮题诗,原非虚名——酒中佳酿取终南紫玉葡萄,配山涧甘泉酿就,入口甘饴清冽,饮罢尘忧尽解也!”
客商的同伴拍案喊道:“怪不得酒肆请你俗讲!经你这么一说,酒虫都勾出来了,再添两碗!”
满院哄笑,杯盏相撞声脆如碎玉,酒液飞溅间。
束翁话锋陡然一转:“多喝亦无妨!若能学李学士醉卧于此,与仙人为伴,岂非美事?”
角落里的少年闻言,不由望向影壁诗句,眼中露出向往。
束翁话锋一转:“不过,方才只说了其一,还有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再过十余日,便是圣人天长节了!”
“天下人皆知,八月初五便是圣人龙诞之日,定名天长节,届时举国同庆,圣人更将大宴群臣,长安弛禁一日,张灯结彩,百戏竞陈。”
座下不少人纷纷点头:“正是!我等便是赶去长安贺节,顺便长长见识!”
“其三,”束翁又道,声音压得稍低,众人倾耳细听,“天长节尚有十余日,鸣犊岭此刻人流如织,更因三日之后,宗圣论道将启!”
少年郎君正自斟自饮,闻言“宗圣论道”四字,执壶的手猛地一顿,酒液微澜。他缓缓放下酒壶,抬眼望向台上祖孙二人。
“宗圣论道?”台下有人低呼,“老丈所言,莫不是那五年一届的天下道门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