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太原的路上,镜心魔也被带在了身侧。
这次不同上次——李存勖没有急着赶回去。所以一路上,车马的速度都被有意放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踏青游赏,而非奔赴权力的核心。
不知行了几日,只见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从山野疏阔变得人烟稠密,远处城墙的轮廓显出了熟悉的规制——到了泽州地界。
路途中那份刻意放缓的悠闲,在踏入泽州地界时戛然而止,化为另一种紧绷的肃杀与绝对的权威。
道路两旁,百姓齐刷刷俯首于地,额头紧贴尘土,无人敢抬眼。城内官兵亦单膝跪地,透着敬畏。
整座城仿佛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马蹄敲击青石板的清脆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李存勖一袭金棕锦袍,在略显灰暗的城墙与俯低的人群中,灼目得如同移动的日轮。
腰间玉带折射冷光,脸上那副血红色的“勇将”面具,更添几分威仪。
他缓辔而行,如同巡视自己疆土的狮王,享受着这绝对权力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镜心魔驱马,试图靠近李存勖。不出所料,两名亲卫无声横臂,将他阻隔在外。
直到李存勖透过面具,发出一声“过来吧”,那两亲卫才让开一道缝隙。
镜心魔连忙挤入,脸上堆起谄媚,声音压得轻软:“殿下天威!这刚至泽州,百姓便自发俯首相迎……”
他细长的手指随意划向黑压压的人群,“能得见天颜,哪怕只是匍匐在地感受您的马蹄声,也是他们几世修来的荣幸。”
李存勖面具后的目光平视前方,无喜无怒。
但根据镜心魔长久以来的揣摩,只要李存勖不开口打断或者斥责,这类奉承话他便是受用的。
空气沉默了片刻,只有马蹄声规律作响。
镜心魔觑着他的侧影,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存勖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金属面具传来,低沉听不出情绪。
镜心魔像是被这突然的回应惊了一下,旋即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点惶恐:“这……小人还是不说了。免得……伤了您与‘那位’的和气。”
“李嗣源?”李存勖接得很快。
镜心魔立刻闭口,身体在马上微微缩了缩,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待马队缓缓走过这条寂静的街道,即将转入下一条街口时,镜心魔依旧维持着那副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模样。
李存勖像是终于不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威严的话:“说!”
得了许可,镜心魔像是豁出去一般,伸手虚指。
“殿下贵为世子,天潢贵胄。如今晋王出关,又晋您为通文馆‘亚圣’,可谓风头无两,未来克继大统,指日可待……只是,”他顿了顿,偷眼观察李存勖的反应。
“只是什么?”李存勖的追问带着催促。
“只是常言道,一山难容二虎。”镜心魔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混在风里,“如今通文馆既有李嗣源这位‘圣主’,又有殿下您这位‘亚圣’……”
“那麾下掌着实权的十字门主,还有遍布各处的暗桩、财路、人手……”他的手指又虚点几下。
“他们心里,到底该听圣主的,还是该听亚圣的呢?小的只怕……那李嗣源经营日久,根深蒂固,若将来……”
“镜心魔,”李存勖忽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透过面具,带着深深的寒意,“你好大的胆子!”
这话分量极重,若是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但镜心魔心中反而一定。他已经了解这位世子“道貌岸然”的性子了——真动了杀心,此刻早有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非但不惧,反而将身体更凑近些,语气里带着“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