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吞舟在前头引路,众人扛着龙鱼肉拾级上山。就这还只是部分,哪怕几人合力,估计也得往返三四趟,才能尽数搬完。行至道观院前,鱼吞舟抬头一望,便见庭院中的躺椅上,斜斜倚着个道袍年轻人,仰面望着天边一轮孤月,指尖轻叩椅沿,闲适得很。“李师弟,你还在赏月啊,来搭把手,咱们以后的伙食都有着落了!”鱼吞舟扬声喊去,语气里满是实打实的振奋,半点不见生分。身后几人骤然顿步,肩头龙鱼险些落地。一张张脸上,或悚然屏息,或眼含惊悸,或好奇到极致,齐刷刷望向那躺椅上的身影。这就是上清一脉的仙种李景玄?!鱼兄实在是太冒……“鱼师兄今天这是钓到大鱼了?”李景玄起身,兴致颇高道,“这么大的鱼?看来咱们这终于能改善下伙食了。”闻言,鱼吞舟也有些小小愧疚,虽然伙食标准是李景玄自己要求的,怪不得他,但这些日子天天米饭青蔬,感觉李师弟都瘦了,终归是他这个当师兄的不称职!“麻烦各位了,搁在此处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我来收拾吧。”从躺椅上起身的年轻人,干干净净,笑脸温和。众人的脑海中遏制不住地萌发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位真的很客气?可很快,他们就猛然在心中自警。鱼吞舟可以不讲究,他们可不敢不讲究!…………小镇。张不虞与月红衣平分了鱼肉,各自回到了府中。走进府邸,他看到师叔今夜并未回屋,而是负手站在府邸中,八成是在等他归来。张不虞快步上前,躬身道:“师叔,幸不辱命。”男子深深看了眼张不虞手中的龙鱼,未置一词。见师叔没有开口,张不虞继续请教道:“师叔,常简二人是否有被送回府邸?”“两人都已被送回府邸。”男子点头道,“就在刚才,那位守镇人通报各家,常简背后两家门庭,将取消月底的‘共飱’资格。”张不虞瞳孔骤缩,心中震动难掩。月底的首次气运逸散,算不上主要的气运之争,对各家来说更像是一次彩头,但就如他所说的那样——一步领先,步步领先!他此次与月红衣合作,最后特意将孤掌难鸣的常简排除在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甚至于,他对常简所说的“多一人不如少一人”,也不是指分润龙鱼多一人,他们就会少分点鱼肉。在这当中,重要的不是他们能否分润到更多的龙鱼,而是服用龙鱼肉的人,要从根本上减少!不然,月底前更早突破服气八层的人,就可能多一个。以月底共飱为例,谁能突破八层,谁就能占据先机,从而在下次的大争中进一步扩大优势。一步先,步步先。这才是罗浮道争的根本所在!而现在,常简二人居然被直接剥夺了月底共飱的资格!“这是为何?”张不虞惊道,“难道就因为他们二人战败了?”男子平静道:“【青罗宗】驻守未遵循规矩,将敖细雨一行人的行踪透露给了常简,常简拉上了纪磐,此次是大惩而小诫,警告诸家门庭,要遵守规矩。”张不虞哑然,原来如此……他之所以发现谢临川等人行踪,是月红衣告知,后者似乎对谢临川格外感兴趣,一直有所关注。与师叔告辞后,张不虞独自一人,将鱼肉搬去了厨房。他自幼跟随师父在山上结茅为庐,处理这些事是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说起来,自己和山上的鱼吞舟倒也有几分相似。张不虞摇了摇头,他们未来的道途,注定天差地别。简单烹好一盘鱼肉,张不虞举箸入口,眉头瞬间拧紧。直至整盘落腹,他霍然起身,冲到那两百余斤的整块鱼肉前,指尖抚过肌理。没有错,这的确是龙鱼之肉。是敖细雨动了什么手脚?他眉头紧锁,可他回想对方切鱼剔鳞的动作,绝无半点异样。他猛然转身,看到了还站在庭院中的师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来到庭院,站在师叔身后,深吸气道:“师叔,那条龙鱼最重要的部位,不在鱼肉?”男子背对着张不虞,平静道:“走上化龙之路的生灵,最珍贵的精华部分,是化龙特征,以这条龙鱼为例,那身伪龙鳞才是最珍贵的。”“鱼鳞……”张不虞脑海中轰然一响,想起敖细雨状若好心地为他们将鱼鳞剔除的一幕,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形容。“您为何没有提前和我说?”他不解地看向背对着他的师叔。“因为你没有问。”男子终于转过身,语气冷硬,目光如刀,直刺入张不虞心底,“小镇规矩,道争开始,我只会为你解答修行上的疑难,走上化龙之路的龙鱼身上哪里最珍贵,这个问题勉强算得上是疑难。”“但你张不虞有问我吗?”“通读浮丘道藏很了不起吗?觉得天下事尽在掌握了?”“浮丘道藏所记载,不过天下一隅,未载之理、未闻之事,浩如烟海!”“看来这几年的虚名还是遮了你的眼,让你认不清自己了。”“今夜你就站在这里,直到想通为止。”夜色下,庭院深深。张不虞立于阴影中,脸色略显苍白,许久没有动弹。……这一夜,河边一战,尽落小镇三十九家驻守眼底。有人关注的,是敖细雨等人此次的收获。那条龙鱼提取出的水运龙气,足够敖细雨等人在月底前,稳稳站在服气八层的高度。月底气运共飱一事,已是占尽上风。此外,有人更关心的,则是这一战是否会促成当下第一个联盟的诞生。其中北原谢家与南海本就互为远盟。而长青山与南华宗同为道门祖庭,前者位居中原,后者坐镇南胜洲,两家同气连枝,关系向来不错。这三家的门人子弟若是选择联手,以三家的影响力,必然可以撬动小镇三十九家中的不少门庭,且这个数字会相当可观。这或许将会是此次道争的第一个“同盟”。同时,张不虞代表的浮丘山,似也与拜月山有了同盟的基础……但不论关注点在哪里,诸多视线中,都藏着同一个疑惑,那就是——你鱼吞舟,又凭什么与这几人并肩为伍?!……“才情!”“这一战能赢的如此干脆利落,全靠你师兄我的天赋才情!”炉火噼啪,灶上锅子烧得滚沸,鱼骨熬的乳白汤底,撒了一把青红辣椒,鲜香混着辛辣直冲鼻端,片得厚薄均匀的龙鱼肉浸在沸汤里,边缘微微卷翘……鱼吞舟轻咳一声,正给定光描述着不久前爆发的一战,他鱼某人是如何设伏破敌,一击定乾坤!“师兄真厉害!”定光对被半夜吵醒,又被喊起来烧火一事,半点不恼,捧着粗瓷海碗,站在灶边,美滋滋地抢着锅里的鱼片,眼睛弯成月牙。师兄说了,从今天开始,往后再也不愁没肉吃。小和尚不在乎吃的是什么肉,只要有肉吃,他就很满足了。更别说还有故事听。李景玄笑着坐在一旁,也捞着锅中的鱼肉。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但对入了清净地的道士来说,却是截然相反。“师兄!”定光吃到一半,忽然皱起小脸,气呼呼道,“那个张不虞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拿走咱们五百斤鱼肉?”锅中热气扑面,鱼吞舟不禁眯起眼,缓缓道:“那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抓住了我们的软肋,而这个软肋就是……师兄我还不够强!”李景玄执筷的手指一顿。他抬头透过翻腾的热气,仿佛看见了鱼师兄的眼底,有什么在翻滚。……隔壁的庙宇中。老僧神游醒来,神色悻悻然,好嘛,肚子又饱了,又是吃闭门羹的一天。这些年来,他一直勤耕不辍,每日神游而去,叩响那位的“大门”,却从不曾得到理会。那位始终不想见他。他看了眼旁边的灶房,面色渐渐欣慰似乎习了武后,少年人的身上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郁老成,相对的,多了几分少年朝气。如在长夜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天光,顶着天光大步前行。是好事。苦难固然造就坚毅。可若有的选,世间人又有谁会选择苦难?佛祖慈悲,最不愿见世人坠入苦海。老僧叹了口气,神色渐转痴然。他穷尽岁月叩问,一心想见那位一面,只为了结一个心结:我佛门经典浩如烟海,三藏十二部,诸般神通妙法,或修心性,或证菩提,或渡众生……可为何佛祖独独选了那部民间流传最广、版本最杂的【易筋经】,作为渡过末法大劫的唯一舟楫?这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