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皇帝已卸去沉重甲胄，只着一身常服，坐在简朴的木案后。徐同文恭敬行礼后，皇帝赐座。

“同文，朕看你将大名府治理得井井有条，比之朕离京时所见奏报，似乎更胜一筹。细细说来。”皇帝语气随和，如同拉家常。

徐同文心中激动，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表功的机会，也是考察他政绩的时机。

他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简明册子，却不照本宣科，而是侃侃而谈：

“托陛下洪福，仰赖李都督当初定策，去岁今春，大名府风调雨顺，更兼‘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新政推行渐入佳境，府库颇有盈余。去岁全府夏税秋粮，较新政前同等年景，增收三成有余；去岁冬役，因役银发放及时，民夫踊跃，疏浚漕河、修葺道路沟渠等工程，皆提前完成。今春粮种、耕牛借贷顺利，春耕未误农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商贸方面，因漕运畅通，厘卡整顿后扰民减少，南北货殖流通更频。尤其本地棉纺、绸布之业，借新政厘清乱摊派之弊，又有徐长青等大商户牵头整合技术、开拓销路，去岁织户收入普遍增加，城中相关作坊、店铺新增百余家，吸纳流民、贫户就业数千人。府狱之中，在押人犯亦比往年同期减少近半，民间诉讼多为田土钱债细故，命盗重案鲜见。臣不敢说路不拾遗，但确可称安居乐业。”

皇帝听得认真，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徐同文所言，没有虚辞夸饰，皆是实实在在的数据和事例，这正是他想要的能吏。

“好，很好。”皇帝点头，“新政推行，必触犯许多既得利益者。你能在大名府打开局面，且百姓乐业，库府充盈，甚为难得。朕记得，当初是姐夫力荐，破格提拔你于州县微末之中。如今看来，姐夫识人之明，用人之当，确是利国利民。”

提到李胜，徐同文更是感佩万分，起身躬身道：“陛下明鉴！若无李都督当初提携指点，授以方略，更在朝中力抗非议，为臣等推行新政之地方官撑腰，臣纵有肝脑涂地之心，怕也难有今日尺寸之功。臣每思及此，唯有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与都督知遇之恩于万一。”

“坐，不必多礼。”皇帝让他坐下，沉吟片刻，忽然道，“同文，你在大名府任期将满了吧？”

“回陛下，今夏任满。”

“嗯。”皇帝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大名府局面已稳，新政根基已固，有你打下的底子和留下的章程，继任者只要萧规曹随，便不至有大碍。朕有意，待此番出征凯旋之后，调你前往江南，担任江南宣政使，你看如何？”

江南宣政使！徐同文心中剧震。那可是总管江南数省民政、赋税、教化的重要职位，品级虽非最高，但权责甚重，更是天下财富菁华所聚之地。皇帝将此职委任于他，是何等信任与重托！

但他立刻也意识到其中巨大的挑战。

江南不同于北方，士绅势力盘根错节，财富雄厚，与朝廷关系微妙，对新政“士绅一体纳粮”的抵触恐怕比北方强烈十倍、百倍！

那是个真正的硬骨头，也是检验新政能否在全国推开的试金石。

激动与压力同时涌上心头，徐同文再次离座，肃然跪倒：“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万死不辞！然江南情势复杂，臣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望……”

“朕知道难。”皇帝打断他，语气坚定，“正因为难，才需要你去。你在大名府的成功，证明你不仅能领会新政精要，更有手腕将其落地生根。江南虽硬，但并非铁板一块。朝廷需要在那里打开一个口子，树立一个榜样。朕信你有此能，姐夫也必会支持于你。况且，此乃后话，你尚有数月时间，可仔细思量，预先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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