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西暖阁内,炭火无声,地龙暖融,却驱不散朱寿眉宇间那层明显的阴霾与怒意。
他已换下昨日沉重的衮冕,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
李胜奉召而来,行礼后赐座。
他一眼便看出皇帝心情极差,与昨日大婚典礼上那个勉强维持着得体微笑的年轻君主判若两人。
“姐夫,你看看这个。”朱寿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奏章推了过来,声音压抑着怒火,“朕的好岳父,朕的英国公!”
李胜接过,快速浏览。这是一份以英国公张璜领衔,几位在京勋贵附议的联名奏章。
内容冠冕堂皇,先是恭贺皇帝大婚、辽东大捷,而后笔锋一转,谈到江南局势。
奏章中承认北静王朱旻“行为乖张”、“渐失藩臣之礼”,但话里话外,却充斥着“江表乃财赋重地,不宜轻启战端”、“金陵城高池深,水师强横,恐非旬月可下”、“朝廷新定辽东,将士疲惫,粮秣转运艰难”、“不若遣使宣慰,晓以利害,或可令其自新”等等论调。
最后,更是委婉表示,若陛下决意用兵,臣等自当竭诚效命,然“臣等年老体衰,久疏战阵,恐难当方面之任,贻误陛下大事”,建议“宜选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之少壮将领担此重任”。
通篇看下来,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江南局势复杂,打仗很难,风险很大,我们这些老家伙身体不行了,打不动了,陛下您还是找年轻人去吧。
“倚老卖老!首鼠两端!”朱寿待李胜看完,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说什么‘年老体衰’、‘久疏战阵’?他张璜去年检阅京营时,还能开三石弓!他麾下的庄丁家将,哪个不是饱食终日的悍卒?还有那几个附议的侯伯,平日里侵占田亩、争抢漕利时,怎不见他们‘体衰’?如今朝廷要用他们了,需要他们去啃金陵这块硬骨头了,一个个就都成了风吹就倒的病秧子!”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们就是不愿离开京师这安乐窝!不愿去江南那胜负难料、说不定还要损兵折将的战场!他们眼里,只有自家的富贵权势,何曾真正把朝廷的难处、朕的难处放在心上?!朕娶他女儿,给他家泼天的荣耀,就是为了让他这般推诿塞责的吗?!”
李胜静静听着皇帝的怒火宣泄,心中明镜一般。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局面。大梁开国百余年,当初追随太祖太宗打天下的勋贵集团,传袭数代,早已不复祖先的锐气与忠诚。
他们盘踞京师,通过联姻、门生、故吏编织成庞大的关系网,垄断京营部分兵权,占据大量田庄产业,成为帝国肌体上一个尾大不掉的特权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