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西天门。

这座城门楼高九丈九，取“九五至尊”之意。顶层阁楼四面开窗，可俯瞰大半个皇城。此刻子时已过，楼内却灯火通明。

贾正经跪在猩红地毯上，额头紧贴地面。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也能听见上方传来的、极轻的瓷器摩擦声——

“嘶溜。”

是指挥使卫劲在喝茶。

这位执掌南卫二十年的男人有个习惯：心情越差，喝茶越慢。

每一口都要用杯盖细细刮过茶面三次，吹气五次，小啜七次。

而现在，这杯茶已经喝了整整半炷香。

“贾千户。”卫劲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你说桂三，至少器灵境五重？”

“回大人。”贾正经不敢抬头，“两名死者都是器灵境五重，且配合多年。能在三十息内击杀二人并全身而退，对方修为绝不在五重之下。更关键的是……”

他咽了口唾沫。

“现场残留的灵力，他融合的器灵，绝非凡物。”

“隐匿气息的能力，连我都察觉不到分毫。”

“咔嚓。”

是杯盖落在茶碗上的轻响。

但在死寂的阁楼里，清脆得像骨折。

卫劲放下茶杯，右手抚摸着光滑无须的下巴。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本就阴柔的面孔更添诡秘。

他想起五十年前他奉命去带回桂三。

归途中，山洞里两个太监活活的打死。

然后狸猫换太子，一个不知名的少年被当成了桂三送入了宫中。

谁曾想这个谁都敢才上一脚的软弱太监，却在花甲之年露出獠牙。

成了他的劲敌。

伸手抚了抚额头，将思绪拉了回来。

他忽然笑了，摆摆手：“起来吧，跪着说话累。”

贾正经如蒙大赦，却不敢真站起，只是改成单膝跪地。

“刺影。”卫劲朝阴影处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

但下一瞬，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贾正经身侧。

来人全身裹在漆黑紧身衣中，只露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特别，瞳孔是罕见的竖瞳，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出现时没有风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烛火都没有晃动一下，仿佛他一直就跪在那里。

“刺影全员，撒出去。”卫劲指尖轻叩桌面，“记住，我要活的。桂三的器灵……我也要。”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阁楼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卑职领命。”黑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贾千户。”卫劲看向他，笑容温和，“本指挥使再给你一次机会。配合刺影，活捉桂三。若是再失手……”

他没有说完，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一泼。

茶水在空中散成一片水幕，却诡异地悬浮不落。

卫劲屈指一弹，一滴水珠激射而出，“噗”地洞穿了三寸厚的花梨木桌案，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圆孔。

而其余茶水，则淅淅沥沥洒在贾正经面前的毯子上，染出一片深褐。

“卑职……万死不辞！”贾正经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青砖地面“咚咚”作响，尘埃在烛光中飞扬。

等他再抬头时，主位上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杯凉茶还搁在桌上，杯沿残留着一抹淡淡的胭脂红——那是卫劲刚才把玩杯盖时，指尖沾染的口脂。

阁楼窗外，夜色如墨。

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苍凉的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