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下令:“传我龙君敕令,关闭所有民间自发祭祀活动,凡供奉‘龙君’者,只需一碗清水、一炷素香,其余一切形式,皆为邪仿!”
同时,他亲自潜入寒渊。
深水压迫如山,越往下,温度越低,光线尽失。他的残躯难以承受,丹田中新聚的元婴不断震荡,几欲溃散。但他咬牙坚持,左手掐诀,引动体内最后一丝碧光,照亮前路。
终于,他在深渊底部看到了那堆妖庭令碎片。
它们本应静止不动,此刻却在缓缓旋转,彼此吸引,似要重新拼合!
而在碎片中央,竟悬浮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心”??不是伪心,也不是血肉之物,而是由无数微小光点凝聚而成,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被扭曲的记忆:某个母亲梦见孩子归来,某个父亲听见坟中呼唤,某个村庄传言“龙君显灵,赐福万家”……
这是“信仰之力”被恶意篡改后的产物??以对他的崇拜为饵,将善意转化为滋养妖主的养分!
冯某怒吼一声,冲上前去,铁锹猛击碎片!
轰!!
巨响震彻海底,碎片四散,那颗“心”剧烈跳动,竟发出凄厉哭声,像是无数孩童在尖叫。
“住手!”他大喝,“你们已被欺骗!这不是神迹,是吞噬!”
他撕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陈年伤疤??那是当年自碎神格时留下的印记。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水中写下三个大字:
> “不信我。”
刹那间,那些光点开始动摇。
有的熄灭,有的坠落,有的化作泪滴状,缓缓飘向上方。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方法。
要斩断这场阴谋,就必须让人们不再盲目信他。
哪怕因此失去力量,也在所不惜。
当他浮出海面时,已是奄奄一息。
但北海上空,乌云散尽,阳光重现。
数日后,各地传来消息:
“新玄门”多个据点自行瓦解,信徒纷纷退教;
《逆神录》在多城街头被公开焚烧;
更有曾经的巫祝主动投案,供述过往罪行。
夏盟派人前来慰问,问他为何要写下“不信我”三字。
冯某躺在草庐中,望着窗外星空,轻声道:“神若不可信,便不该存在。但我可以不是神,只要我还是个人。”
又过了半年,通天河畔迎来一场特殊的婚礼。
新娘是阿菱,那个曾送他纸船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亭亭少女。新郎是个渔家子弟,老实本分,曾在“正名祭”上第一个站出来撕毁家中邪符。
婚礼没有奢华排场,只在河边搭起竹棚,摆上百桌素席。最特别的是,每位宾客入场时,都要在入口处的木牌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或是逝去的孩子,或是曾经迷失的亲人。
冯某受邀为主婚人。
他拄着铁锹走上台,全场寂静。
“我不懂礼法,也不擅言辞。”他说,“但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今天,我要为阿菱和她的丈夫说一句祝福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
> “愿你们一生平安,
> 愿你们的孩子不必被献祭,
> 愿你们的村庄不再有谎言,
> 愿你们的心中,永远留有一盏灯??
> 不照鬼神,只照人间。”
掌声雷动,泪水纷飞。
当晚,河面再次亮起三百二十七盏纸灯,顺流而下,如同星辰落入凡尘。岸边歌声再起,依旧是那首河谣,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在唱:
> “水清则明,心诚则灵。
> 不求长生,但守此情。
> 若有一日天地倾,
> 我亦持灯照夜行。
> 持灯照夜行……”
冯某坐在老地方,望着流水,轻轻哼着最后两句。
远处,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道士走过,是他曾在路上救过的游方郎中。那人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龙君安好。”
“别这么叫。”冯某笑了笑,“叫我老冯就行。”
老道点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有人托我交给您。”
冯某接过,展开一看,字迹娟秀:
> “冯君:
> 我已解散‘新玄门’残部,带领幸存者在西南边陲建立‘稚归村’,收容失孤家庭,种田织布,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 昨夜,有个小女孩问我:‘娘,我还能梦见弟弟吗?’
> 我说:‘当然能,只要你记得他。’
> 她笑了,睡得很安心。
> 苏余儿 敬上”
冯某看完,久久不语,最终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夜更深了。
雾气升腾,河面如镜,映出漫天星斗,也映出他苍老却平静的脸。
他知道,黑暗不会彻底消失。
恐惧会再生,谎言会改头换面,新的“神”会不断崛起。
但他也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记住那些名字,
只要还有人敢于说出真相,
只要还有人在风雨之夜,默默点亮一盏灯??
他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去。
风起了。
他扛起铁锹,走入夜色之中,像一千年前那样,继续巡他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