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赵佶站在廊下,看吴晔鬓角沾雪,睫毛上凝着细霜,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古怪的暖意——不是炉火那种灼人的热,而是像春水初生,静默,却不可阻挡。
可今日,这暖意似乎正从他指缝间悄然流走。
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禀报:“启禀官家!童帅……童帅已至宣德门外!他……他未带亲兵,只一人徒步而来,且……且未着甲胄,只穿常服!”
赵佶一怔,随即快步走向丹室侧门。推开时,正见宣德门方向一道瘦削身影逆着暮色走来。那人玄色直裰洗得泛白,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暗哑,剑穗褪成灰白。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身旧衣之下,仍裹着千军万马。
赵佶屏息,眼看着童贯在丹室阶下三丈处停下,撩袍,跪倒。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臣叩见陛下”,只有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臣……童贯,罪该万死。”
赵佶站在门内阴影里,没有说话。
童贯却抬起脸,月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也照亮他眼中一点未熄的火:“陛下不必问。臣知您为何召臣。臣亦知……那场胜仗,是假的。”
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脆得惊心。
“震武城确已收复。”童贯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可城中百姓,早在半月前已被西夏迁空。臣入城时,唯见断壁残垣,野狗食尸。所谓‘斩首三万’,实为强征民夫冒充敌卒,临阵斩杀以充数;所谓‘缴获铁甲’,乃拆毁沿路州县武库所得;所谓‘西夏降官’……”他喉结滚动一下,“是臣派人从东京勾栏瓦舍里,寻了七十多个说书先生,教他们背熟西夏官话,再塞进俘虏营。”
赵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何?”
童贯闭了闭眼:“因陛下需要一场胜仗。”
“朕需要?”赵佶冷笑,“朕需要,你就敢杀人?”
“不。”童贯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如古井,“是臣需要。臣需要活着回到汴京,需要保住这身皮囊,需要让儿孙继续在汴京置宅买田……需要让那些跟着臣出生入死的儿郎,将来能在酒肆里吹嘘‘当年随童帅收复燕云’。”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非忠臣,亦非良将。臣只是……一个怕死的老兵。”
丹室内寂静如坟。
赵佶久久伫立,忽然转身,从镜台取回那枚素银戒指,套回无名指。银戒冰凉,却仿佛带着余温。
“你起来。”他声音低沉,“朕不杀你。”
童贯愕然抬头。
“但你必须活着。”赵佶一字一顿,“活着看着——朕如何把这场假胜仗,变成真功业。”
他缓步走下台阶,在童贯面前站定,俯视着这个跪了一辈子的男人:“朕给你三年。三年之内,你要把震武城建成西北第一雄镇,引黄河水溉田万亩,修驿道通陇右,设市舶司纳蕃货。你要让西夏人看见震武城的炊烟,就想起自己祖宗的故土;你要让汴京百姓提起震武城,想到的不是三万颗人头,而是三十万石新麦。”
童贯嘴唇颤抖:“陛下……这比打一百场仗都难!”
“所以朕留你性命。”赵佶伸出手,竟亲手扶起童贯,“因为只有你,才敢把不可能的事,做成可能。”
他目光如炬:“朕不要你再报捷。朕只要你——每年十月,亲手把震武城的秋粮账册、户籍黄册、水利图谱,送到丹室来。一页不缺,一字不伪。”
童贯浑身剧震,眼中血丝密布,却缓缓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遵旨。”
赵佶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童贯道:“还有一事。”
“陛下请吩咐。”
“吴晔说,震武城地脉有异,宜建观星台。”赵佶声音淡漠,“朕准了。即日起,太史局拨款十万贯,由吴晔督造。你……负责征调民夫,不得扰民,不得克扣工钱。”
童贯怔住:“吴相公……他愿接手此事?”
“他愿。”赵佶望向远处宫墙,“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震武城,不在纸上,不在奏报里,而在泥土之下,在人心之中。”
夜风骤起,卷起童贯衣角,也卷走丹室门前最后一缕烛烟。
赵佶迈步回殿,指尖无意识抚过银戒内圈那行小字:“元符三年,赐吴晔”。
他忽然想起吴晔昨日递来的密折末尾,另附一行小字:“童贯可杀,震武城不可废。真功业,在民不在兵,不在捷报,在田亩之间。”
原来,那人早已看透一切。
而他自己,竟直到此刻,才真正听见。
偏殿烛火摇曳,映得赵佶侧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一柄正在锻打的剑——尚未开锋,却已初具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