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缆绳被水手们喊着号子从粗大的系缆桩上解开,黑檀木铺设的甲板被无数双钉靴踏过,发出沉闷的回响。
三面巨大的三角帆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水手们用力拉起,帆索摩擦桅杆滑轮的声音吱呀作响,如同巨兽的呼吸。
罗维站在港口一处不起眼的石砌仓库顶上,披着深色的斗篷,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锐利的凤凰洞察如同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码头区域。
在距离港口主航道约半基尔里外,一处被海蚀岩柱和茂密海藻丛半掩蔽的狭窄水道里,一艘形制低矮,涂着不起眼灰黑色涂装的小型快船,如同潜伏的毒蛇,静静地浮在水面。
船身狭长,典型的红翡沿海快速哨船样式。
船上仅有三个人影。一人趴在船头,眯着眼,死死盯着金盏花号主桅杆顶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金盏花旗帜,手里拿着一个单筒的黄铜?望镜。
另一人蹲在船舱里,借着天垂象火翼的极光,在一块处理过的柔软羊皮上飞快地勾勒着金盏花号的轮廓、吃水线高度以及帆索布局。
第三人则是个精悍的汉子,他小心地操控着船桨,维持着隐蔽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海面。
“......满载,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桶,是蓝沙港的盐和臭鱼烂虾没错......”
举着?望镜的人低声汇报,声音被海风吹散大半。
“帆索收了两根,主帆升到顶......航向正东,是回金盏花港的方向......看那速度,至少八节......”
画图的人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作响。
“妈的,总算滚蛋了。”
操桨的汉子啐了一口,眼神阴鸷,“这铁乌龟在这里一天,老子就一天睡不踏实。回去报告伯爵大人,就说目标已按计划满载离港,港口守卫似乎松懈了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金盏花号逐渐远去的,融入海天暮色的剪影,嘴角扯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残忍期待的冷笑。
罗维“看”着那艘快船如同鬼魅般悄然滑出隐蔽处,远远地缀在金盏花号后面,保持着数里的距离,如同一个不散的幽灵。
他红色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饵,已经抛出去了。
鱼儿,也跟上了。
舞台的幕布,正缓缓拉开。
当天下午,简陋的晚餐在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默中进行。
巨大的石砌仓库被临时清空,中央燃起几堆篝火,跳动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将两百名席地而坐的神谕教徒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烤燕麦饼略带焦糊的香气、炖煮豆子的寡淡味道,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汗味、铁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紧张气息。
这些被拉法挑选出来的战士,是神谕教派在落日山惨烈围剿中幸存下来的精华,大多来自最底层的渔夫、矿工、破产的手艺人。
他们的脸上刻着风霜、饥饿和暴力的痕迹,眼神深处残留着目睹袍泽被骑士团铁蹄碾碎时的惊恐与仇恨。
此刻,他们穿着勉强能称为护具的、浸染着污渍和干涸血痕的旧皮甲,手里紧握着刚刚补充的武器:大多是磨砺过的长矛、沉重的伐木斧、厚背砍刀,仅有少数几个小队长腰间挂着从敌人尸体上缴获的,豁了口的劣质长剑。
神谕教派那面简陋的、由深灰底和象征着巨龙的旗帜,卷成一卷,静静地靠在仓库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沉睡的,伤痕累累的野兽。
这也是罗维第一次真正见到神谕教派的旗帜。
罗维注意到,这面旗帜上的那条龙,是一条红色的龙。
尽管红色有些褪色发白,甚至龙身上还有块补丁,但绝对是红龙。
打着红龙旗帜的神谕教派......
这很难让罗维不联想到什么。
沉默在蔓延。
有人用力撕咬着硬邦邦的黑麦面包,仿佛在咀嚼着某种决心;有人无意识地反复抚摸着自己武器的柄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人大口喝着滚烫的鱼汤,享受着最后的安宁,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卡洛斯子爵的血骑士团,那些装备精良、骑着高头大马,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战争机器。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冲刷着他们的意志。
两百对两百骑士加两千步兵?
这听起来不像战斗,更像是去送死。
但,这是来自神谕者纳萨诺斯的召唤!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算是死,为教会,为纳萨诺斯大人而死,那也是一种荣耀!
“听说了吗?是纳萨诺斯大人......要亲自带着我们......”角落传来一个极低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神谕者......真的会来?”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拉法大人亲口说的!晚饭后的集结......我们跟神谕者并肩战斗!”
“可是......就凭我们这些......能行吗?”
“怕什么!神谕者与我们同在!想想那些被吊死的女人孩子!想想被烧掉的村子!”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下赤红,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厉,“能跟神谕者并肩砍死一个红翡狗骑士,老子这条命就算交代在青草地,也他妈值了!”
“对!值了!”
“跟红翡狗拼了!”
低语声渐渐汇聚,如同地下暗流涌动。
恐惧并未消失,但它开始被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东西所覆盖????那是积压太久的仇恨,是对改变命运的渺茫渴望,更是对一个虚无缥缈却又被反复传颂的“神谕者”降临所带来的、近乎盲目的火种。
这火种一旦点燃,便能焚尽一切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