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的声音,通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炮位,每一个防空洞,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
敌机,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但很快,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嗡嗡”声,开始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到强。
起初,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数台拖拉机引擎的轰鸣。
最后,那声音汇成一股无可匹敌的音浪,仿佛整个天空都在颤抖,在咆哮!
“嗡——嗡——嗡——”
大地在微微震动,指挥部顶棚的尘土被震得簌簌落下,桌上的水杯不安地跳动,杯中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李云龙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推开沉重的防爆门,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了出去。
孔捷、程瞎子、旅长陈军,所有人都跟着他冲了出去。
他们仰起头。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让他们毕生难忘,甚至在噩梦中都会反复上演的一幕。
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迅速变大,变清晰。
那是飞机的轮廓!
一架,十架,五十架,一百架……根本数不清!
黑压压的机群,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不断逼近的阴影。
它们排着整齐的,充满日耳曼式严谨与压迫感的攻击队形。
最外围,是几十架体型稍小,动作灵活的九六式战斗机。
而在机群的中央,是一百二十架庞大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
这些被日军称为“陆上攻击机”的钢铁巨兽,每一架的翼展都超过二十米,冰冷的金属机身在云层下反射着死亡的光泽。
它们的机腹下,挂载着足以将一座村庄连同记忆一起夷为平地的重磅炸弹。
它们就像一群从天而降的,刀枪不入的铁王八,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滚滚而来!
“我的……老天爷……”
程瞎子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他喃喃道。
他打过无数恶仗,见过尸横遍野,也见过炮火连天。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阵仗。
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孔捷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枪套,可那冰冷的铁家伙,却带不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在这些遮天蔽日的钢铁猛兽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百战悍将,和地上慌不择路的蝼蚁,又有什么区别?
“他娘的……”
李云龙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声音干涩嘶哑。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绝对力量代差时的恐惧和无力。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地主家的恶犬和家丁冲进村子,而自己手里只有一根木棍的绝望。
他那双习惯了握枪、握刀、杀人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想破口大骂,用最污秽的语言问候天上的鬼子,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你知道,你的声音,连传到他们耳朵里的资格都没有!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为什么在淞沪、在南京,那些装备精良的国军兄弟,会在日军的飞机轰炸下,败得那么惨,那么快。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
地面上的士兵,无论你多勇猛,枪法多准,在这些从天而降的死神面前,都只是待宰的羔羊。
“都给我进指挥部去!”
周墨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依旧是那么冷静,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划破了众人心中那层名为恐惧的薄膜。
“站在这里当靶子吗?等着鬼子飞行员给你们敬礼?”
几人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还傻愣愣地站在空地上,成了最明显的目标。
他们有些狼狈地,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坚固的地下指挥部。
刚一进门,李云龙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周墨的胳膊,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周老弟!我的总指挥!还等什么啊!”
“开炮啊!再不开炮,鬼子的屎都要拉到咱们头顶上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在他看来,现在是最好的开火时机,鬼子飞机还没进入投弹区域,队形又密集,一炮下去,肯定能捞着几个。
“是啊,总指挥!”孔捷也急切地说道。
“不能再等了!趁它们还没散开,先打他一轮,哪怕是吓唬吓唬他们也好啊!”
旅长陈军虽然没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和焦急的眼神,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急什么。”
周墨轻轻挣开李云龙的手,目光依旧锁定在沙盘上。
沙盘上,代表敌机群的红色箭头,已经越过了第一道防空警戒线。
“距离太远,超过了六公里。“
”现在开炮,炮弹飞过去需要十几秒,鬼子的飞机早就飞出弹着点了,纯属给他们听个响,浪费炮弹。”
“而且,”周墨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以为,鬼子是傻子吗?”
“这么大规模的机群,最前面的,肯定是担任侦察和引导任务的飞机。“
”我们一旦开火,他们立刻就会把我们的炮位坐标,通报给后面的轰炸机群。“
”到时候,我们这十二个战士们用血汗筑起来的炮台,就成了鬼子优先照顾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