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先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叮嘱。
“这东西,叫梯恩梯,是周厂长弄出来的宝贝,威力比咱们以前用的黑火药大几十倍!”
“它平时很稳定,你用锤子砸它都不会炸。“
”但是,一旦装上引信,它就变成了活阎王!“
”谁要是敢毛手毛脚,别说你自己,你旁边的战友,都得跟着你一起上天!”
女工们听得一个个脸色发白,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
秦奋也在人群中。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这些工作“低级”,配不上他圣约翰大学高材生的身份。
他脱下了那身干净的学生装,换上一身油腻腻的工装,正跟着几个老工匠,一起调试着压力引信的弹簧。
这是地雷最关键的部件之一,弹簧的力度,直接决定了地雷的触发灵敏度。
太紧,鬼子踩上去没反应;太松,自己人搬运的时候可能就炸了。
“师傅,这个力度,是不是再调小一点?”
秦奋拿着一个弹簧,虚心地向身边的老师傅请教。
“不行!”
老师傅头也不抬,直接否定了。
他那双粗糙的手,比秦奋从书上学来的任何游标卡尺都稳。
“周厂长的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触发压力是二十公斤!“
”只能高,不能低!咱们这是反步兵雷,不是反坦克雷!“
”万一鬼子是个瘦猴,踩上去不响,那不是白瞎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老师傅瞪了他一眼。
“战场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周厂长给的数据,就是命令!“
”你小子在洋学堂里学的是加减乘除,我们在这儿学的是生死!照着做就行了!”
秦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老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用最简单的工具,却能将弹簧的力度控制得分毫不差,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技术。
是从无数次实践中磨炼出来的,朴素而强大的技术。
他低下头,不再多言,只是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用心感受着指尖每一丝力度的变化。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深夜到黎明,再从白昼到黄昏。
整个兵工厂,就像一台上满发条,被压榨到极限的战争机器,疯狂地运转着。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喊累。
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当周墨来到铸造车间外的巨大空地上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跳雷,已经不能用“小山”来形容。
它们几乎铺满整个广场,形成一片钢铁的海洋,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在晨曦的微光下,这片雷海泛着幽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万颗!
整整一万颗闪烁着钢铁寒光的79式反步兵跳雷,静静地躺在那里。
秦振邦、赵承先、葛老铁、钱老木匠……
所有负责生产的头头脑脑们,都站在“雷海”前。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从煤堆里刚爬出来一样,浑身漆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周……周厂长……”
葛老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指着那片望不到头的雷海,嘴唇哆嗦着。
“一万颗……一颗不少,全在这儿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两天两夜,他一眼没合。
周墨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些几乎脱了相的人,又看了看那片由血汗和意志铸就的钢铁雷区,心中百感交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这是根据地军民,用最原始的办法,共同创造的工业奇迹。
“辛苦了。”周墨郑重地说道。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报告!”一声更加响亮的嘶吼传来。
炮弹车间的主任,一个同样满身油污的中年汉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足有半米长、黄铜弹壳在晨光下金光闪闪的炮弹。
他冲到周墨面前,将那枚炮弹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报告厂长!57毫米高射炮炮弹,完成生产两百发!“
”全部检验合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