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好!”威斯考特肯定的说,随即他眼睛一亮:“这倒给了我启发!如果只能留下一句关于生存与健康的至简箴言……………”
他略作沉吟,用英语说道:“Boil water before drinking it."
“啥……………啥意思?”梁坤一拍桌子,瞪着大眼问道。
一旁的李飞立刻翻译给众人:“威斯考特先生说:把水烧开了再喝。”
一句话,直接让所有人愣住了。
喝烧开过的水......这算哪门子传世箴言?
唯独吴桐在听到的瞬间,登时眼睛一亮!
他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一般近乎战栗的巨大震撼,顷刻间席卷了他!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人类对于微观世界的认知,对于致病微生物的科学发现,始于17世纪后期,以荷兰科学家安东尼?范?列文虎克的发现为里程碑。
1674年,列文虎克首次用自制单透镜显微镜,通过放大约266倍,成功观察到了淡水样本中的微生物,其中包括藻类,原生动物等,并记录下了它们的形态和运动。
两年后的1676年,他进一步从牙垢、雨水、污水中发现了更微小的存在,发现其呈现出球状,杆状、螺旋状等形态??这是人类首次科学观察到细菌。
等到1680年,列文虎克的发现被英国皇家学会认可,其研究成果发表于《皇家学会哲学学报》,标志着微生物学的开端。
而“水烧开了再喝”这个看似极其简单的行为准则,恰恰是隔绝水源性传染病最有效、最普适的方法!
毫不夸张的讲,这条知识若能普及,足以让任何一个尚处于蒙昧或初级农耕文明的族群,其人口的平均寿命提升十年以上!
这是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了后世公共卫生学的基石理念!
吴桐的目光深深看向威斯考特,那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钦佩。
这位德国医生提出的,绝非一条生活小窍门,而是一道足以改写无数生命轨迹的科学之光!
“到您了。”就在吴桐思绪万千的时候,少年转向他,邀请似的询问他的想法。
灵光一点,乍现脑海。
“既然威斯考特先生说到了医学......”吴桐稳了稳澎湃的心神,徐徐说道:“那我就为后世药学,留下一句话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威斯考特和少年充满好奇的蓝眼睛,扫过黄麒英、梁赞凝神肃然的脸庞,最终落回自己手中的杯盏。
“那便是??”
“用柳树皮煮水,能够解热止痛。”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威斯考特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柳树皮?这太......原始了!太具体了!与他想象中宏大的医学原理或化学公式截然不同。
然而,他身旁的那个金发少年,湛蓝的眼瞳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仿佛一道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年轻的心智!
他死死盯着吴桐平静的脸,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位年轻的化学天才脑中,无数思维如烟花般绽放,闪过实验室里那些复杂的分子式、烧瓶里提纯的白色粉末、教授们口中那个被称为“salicin”(水杨苷)的神奇药物......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经验之谈,那分明是一把钥匙!一把藏在卑微草木之中,但能开启对抗人类最古老的痛苦????发热与疼痛??的智慧之钥!
它穿越了文明的归墟,指向了药学的终极思辨:大自然本身,就蕴藏有无尽的疗愈之力。
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震撼,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好!柳树皮好!遍地都是,不花钱!”
梁坤的大嗓门第一个打破寂静,他虽不懂其中深意,可是觉得这话又实在又接地气,比张举人那套强多了:“吴先生这话实在!听着就靠谱!”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伙计适时进来,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杏仁茶和精致点心。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张举人,趁着众人说笑的间隙,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蹭到吴桐身边。
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吴……………吴先生……...我知道......知道此时提这个,实在不合时宜,扫了大家的兴............可在下这颗心,它悬着啊!七上八下......”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永花楼那边......我那苦命的妹子晚棠......老鸨会不会因为今日之事,迁怒于她?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七妹“唰”地扭过头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狠狠剜了张举人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个没眼力见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七妹重重咳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打断的意味。
吴桐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他抬起手,轻轻在张举人紧张到微微发抖的手臂上按了一下。
“张兄。”吴桐的声音不高,入耳时字字清晰:“稍安勿躁,那老鸨在衙门里滚打了半辈子,眼皮子比谁都活络。经此一役,她知道深浅,暂时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杏仁茶,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窗棂外广州城迷离的灯火,语气淡然却斩钉截铁:
“眼下,喝酒,天大的事,也等回了宝芝林,再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
在广州城的另一端。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狠狠印在伍绍荣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