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背村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草叶上凝结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悄然睁开又闭合。林序站在那片曾裂开过时空的山顶，手中握着一部早已停用的战术终端??屏幕漆黑，信号全无，但它仍被他紧紧攥着，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他知道，那是错觉。
可他宁愿相信，这台机器曾在某个瞬间接收过来自“未发生之域”的回响。哪怕只是一次心跳般的脉冲，也足以证明季云没有彻底消失。
风吹过耳畔，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村庄开始苏醒。这个世界正在回归日常，快得令人不安。人们已经忘记了天空中的光斑，忘记了警报声划破夜空的那个瞬间。新闻里说那是一场罕见的大气电离现象，科学家解释为太阳风暴引发的区域性电磁扰动。官方报告写得滴水不漏，连档案编号都编排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被封存了。
只有他知道，那些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个人用自己全部的存在换来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这里曾是通道开启的核心点，如今却平静得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高熵铅的痕迹已被清除，命运石的能量波动归零，就连地质结构也被重新校正，仿佛宇宙本身也在配合这场遗忘。
但林序记得。
他记得季云转身离去时的背影，记得他说“往前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他记得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记得匕首缠绕的红丝线，记得镜中那个满脸疲惫的自己说出“准备好了”时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那段音频最后响起的那一刻。
> 【跨世界支援项目正式宣告中止。】
这不是失败，也不是胜利。这是人类第一次主动选择关闭通往神明之路的大门。
他缓缓蹲下身，将那瓶茅台轻轻埋进土里，只留下瓶颈露出地面，像是给未来留下一个标记。或许某一天，会有另一个像季云一样的人来到这里，挖出它，喝下它，然后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你说过，当再也收不到信号时，就是你成功的时候。”林序低声说，“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我还是想问一句……你还听得见吗？”
风穿过山谷，卷起一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酒瓶旁。
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转身离开。脚步坚定，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告别，一旦迈出第一步，就不能再停。
***
三个月后，江星野在旧基地地下三层找到了一份加密日志。
那是在一次例行数据清理中意外发现的，存储介质是一块老式量子缓存芯片，编号：Q-7X91。它本该在项目终止时被销毁，却因系统归档错误而遗漏在备份库角落。芯片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
> **仅限“见证者”访问**。
江星野犹豫了很久，才将它插入读取端口。
屏幕上跳出了第一段记录：
> 【日志编号：#17】
> 【时间戳：未知（非主世界标准计时）】
> 【记录者：季云】
>
> 我又一次失败了。
> 这一次，我在抵达目标节点前就被未来的自己杀死。他告诉我：“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不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线上。”
>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能存在？”
> 他笑了，说：“因为我已经放弃了‘我’这个概念。”
> 然后他把我推入了坍缩通道。
>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终于意识到??每一次轮回，并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让“现在的我”足够强大，能够承受真相。
> 而真相是：**我不是救世主，我是祭品**。
>
> ??季云
第二段记录紧随其后：
> 【日志编号：#18】
> 【状态：最终版本】
>
> 我看见了所有的可能性。
> 有十七个我死于不同的方式，只有一个活到了最后。但他并没有带回昆仑山号，也没有重启通道。他只是坐在一艘漂浮在虚无中的战舰里，听着广播里传来主世界的新闻：“跨维度计划终止。”
> 那一刻，他哭了。
>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解脱。
> 原来真正的成功，不是拯救谁，而是让所有人不再需要被拯救。
> 所以这一次，我不再试图回去。
> 我要走进“未发生之域”，成为通道本身。
> 只要我还存在着一丝执念，现实就不会完全闭合。我会化作一道屏障，隔绝所有试图重启跃迁的企图。
> 即使我变成一段误码，一缕杂音，一个不该存在的异常信号……我也要守在那里。
> 因为总得有人关门。
> 而既然我已经成了错误，那就让我做个有用的错误。
>
>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日志，请不要尝试联系我。
> 不要重建通道。
> 不要寻找我。
> 就当那天夜里，山背村什么都没发生。
> 就当季云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
> 活下去。
> 忘记我。
>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
> ??季云
江星野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僵在键盘上，久久无法动弹。
他抬头看向监控画面??整个地下层空无一人，灯光昏暗，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可就在那一瞬，终端屏幕突然自行刷新，跳出一条新信息：
> 【检测到异常信号源】
> 【频率：4.7THz】
> 【来源：未知（定位失效）】
> 【内容片段：……活下去……忘记我……】
> 【信号持续时间：0.3秒】
> 【状态：已自动屏蔽】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追踪信号源头，却发现系统日志已被清空，甚至连这次读取行为本身都被标记为“未执行”。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按下录制键，声音沙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