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离开后，我独自站在中央研究所第十层的走廊尽头，目光落在那扇缓缓关闭的金属门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蓝星的气息??像是锈蚀铁片浸在月光下的味道，又像是远古神庙石壁渗出的冷雾。那是来自深渊七层的力量余韵，是编号09玩家行走于诸界夹缝时不可避免留下的痕迹。

我低头看着手中圣人遗面，其表面浮现出一行微弱金纹：「灵魂锚点已建立，可进行短距投影同步」。这意味着只要我不离开雅克市百公里范围，就能通过它与渡鸦共享感知。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刚才那一瞬，我在渡鸦眼中看到了“恐惧”。

不是对敌人的戒备，不是对未知的警惕，而是某种深埋于神性底层、连绝对理智都无法抹去的战栗。就像一头曾被钉上神柱的龙，在苏醒后第一次看见影子中掠过的锁链残光。

“你看到了什么？”艾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和平站在她左肩，机械帝核的光芒在右眼流转。她的数据流比以往快了十七倍，显然刚才的实验让她突破了某个认知瓶颈。

“我看到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矛盾。”我说，“渡鸦……她在害怕‘寻找自己’这件事本身。”

艾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失控梦境会变成渺小梦境吗？”

“因为改造者的精神稳定了，执念不再扭曲现实。”

“错。”她摇头，“是因为‘他们放弃了追问’。当一个人不再问‘我是谁’，他的精神就不会再撕裂世界。而渡鸦现在正在做的，正是最危险的事??她试图重构完整的自我。”

我心头一震。

这时，贺云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吴常！我们查到了桑德斯转化血肉怪物时的数据异常。他在变异过程中，脑波频率出现过一次逆向折叠，和你在副本0中遭遇‘时间悖论回响’时的波形完全一致！”

“副本0？”我皱眉。

那是管理局列为禁忌的初代测试位面，据说所有进入其中的玩家都会在第七秒内死亡，尸体却显示他们活了三百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副本后来被永久封锁。

而现在，一个普通的联邦消防员，竟然出现了相同的生理反应？

“不止是他。”贺云压低声音，“我们在其他二十一名改造者身上也发现了类似痕迹。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基因序列里，都嵌入了一段相同的加密信息，解码后只有两个字：‘归还’。”

空气凝固了。

归还？

向谁归还？归还什么？

我猛然想起北辰渡劫经中那段始终无法参透的经文：“聚万物之造化，成朽之道身。”如果说所谓“造化”指的是众生信念、地脉真意、灵气妖气……那么“朽”呢？是否意味着这一切终将回归某处？而这些改造者，不过是提前启动了归还程序的容器？

“我们必须重启一次完整的精神介入实验。”我说，“这次我要亲自进入渺小梦境。”

“不行！”艾琳立刻反对，“你现在体内还有八分之七未完成的礼地观，贸然进入精神领域，一旦发生能量反噬，可能导致神性崩解。”

“所以我不会以真身进入。”我取出凡者之毒，指尖轻轻划过瓶身，“我会用它的投影能力，制造一具可舍弃的认知载体。只要意识锚定在圣人遗面上，就能随时抽离。”

艾琳盯着我看许久，终于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旦出现三级以上精神污染预警，立即中断连接。”

我答应了。

两小时后，圆形平台再度启动。这一次，平台上多了一台由机械帝核驱动的神经耦合仪，它能将我的意识压缩成量子态信息流，注入渺小梦境的核心区域。

“准备好了吗？”贺云问。

我闭上眼：“开始吧。”

意识剥离的过程像是一根针缓慢刺入太阳穴。下一秒，我坠入一片灰白色的虚空。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数漂浮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风吹散的纸页。这里是灵魂之城的外缘??所有改造者共同构建的精神边疆。

但我很快发现不对劲。

按照理论，这里应该充满混乱的情感湍流：愤怒、悲伤、执念、悔恨……可现实中，一切都太过“安静”。每一片记忆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标本，整齐排列，毫无生机。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精神世界。”我喃喃道，“这是被人整理过的档案馆。”

就在这时，前方浮现一道身影。

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旧式校服，赤脚站在虚空中。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

“你是谁？”我问。

她张嘴，发出的却是机械合成音：“欢迎访问第444号认知回收节点。检测到外来意识入侵，启动净化协议。”

话音落下，四周的记忆碎片骤然旋转，化作万千利刃朝我袭来！

我本能地激发水之规则，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挡下第一波攻击。但这些碎片并非实体，它们是纯粹的概念切割??每一片都承载着“遗忘”的意志，一旦穿透防御，就会直接删除我的某段记忆。

危急关头，圣人遗面亮起微光，自动调用渡鸦赋予的部分神性，形成一圈金色涟漪。所有靠近的碎片在触及光晕的瞬间，尽数崩解。

小女孩歪头看着我，语气依旧冰冷：“识别错误。目标携带高阶权限密钥，终止净化，转为引导模式。”

随即，她伸手指向远方。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座悬浮的黑色方碑，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是整个渺小梦境中唯一不属于人类精神构造的存在??它是“外来物”。

“那是……什么？”

“终极答案存储库。”小女孩说，“也是你们称之为‘副本0’的真实形态。”

我呼吸一滞。

原来如此。所谓的副本0根本不是测试场，而是某个更高维度存在投放的认知武器，专门用于收割具备觉醒潜质的灵魂。那些看似无意义的死亡回放，其实是系统在反复尝试激活宿主体内的“归还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