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牌,看底,加注,行云流水。骰子在黑丝绒盅里哗啦啦响,清脆得如同仙乐。赢了,又赢了。
庄家的脸一点点垮下去,旁边人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有人递过来一杯琥珀色的洋酒,冰凉的玻璃杯壁,挂着细密的水珠。
“叶老板,手气旺啊!”那声音又热络又飘忽。他接过来,一饮而尽,火辣辣的一条线直烧到胃里,却让胸膛更滚烫,那股子飘飘然、踩在云端的感觉,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
对,就是那种感觉,天地尽在掌中,想要什么,牌桌上都能赢来。
后来……后来是怎么了?
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了些什么。赌注越来越大,桌子换了,房间也换了,更隐蔽,也更奢华。
空气里除了雪茄和香水的味道,还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金属似的冷意。
身边的面孔渐渐陌生,眼神粘在身上,像湿冷的舌头。再后来……有人提议换个更“痛快”的玩法,去外面,“敞亮”。
他记得自己笑着点头,脚步虚浮,被人半扶半拥着走出去。外面的夜风一吹,酒意上头,更觉得豪情万丈。
巷子很深,很黑,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灯光,朦朦胧胧。然后,扶着他胳膊的手陡然加了力,像铁钳。后脑勺似乎挨了一下,闷闷的,不很疼,只是眼前猛地一黑。
再清醒些,就是这里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骨头咔咔作响,看见自己摊在污泥里的右手。五指扭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几片指甲翻了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手背肿得老高,青紫发亮,上面布满了擦伤和瘀痕。
就在他看着这只手发呆的时候,记忆的某个闸门猛地被撞开了。
不是连贯的场景,只是一瞬间尖锐到极点的感受,混合着声音、气味和彻骨的冰凉。
“……服不服?”
谁在问?声音嘶哑,带着残忍的戏谑。
然后是痛。不是现在这种弥漫的钝痛,而是清晰的、被精确施加的、要把他每一根神经都挑断碾碎的那种痛。冰冷、坚硬的东西贴上了他右手食指的指根。是金属。好像……是刀背?不,是刀刃!那一点点初始的、试探性的冰凉,随即被灼热的锐利取代——
“这只手摸牌最灵,”一个声音响起来,黏腻的,像毒蛇滑过草叶,离得很近,几乎贴着他耳朵,“先从这里开始?”
记忆在这里陡然清晰,又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只有那句话,像烧红的铁钎,反复烙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把手缩回来,藏在身下。可那点微弱的力气,连让指尖抽搐一下都做不到。
他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虽然夜风确实刺骨。
是怕。那种迟来的、排山倒海的恐惧,此刻才真正攥住了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想起来了,更多破碎的片段涌上来:棍棒打在皮肉上的闷响,骨头折断的脆响,靴底碾过手指的摩擦声,还有弥漫在潮湿空气里的血腥味,混合着施暴者身上廉价的烟草和汗臭。
骗子……他们是骗子。那杯酒……那热络的恭维……那更大的赌局……都是陷阱。就为了把他这条自以为是的肥鱼,引到这人迹罕至的砧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