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虽冷,空气里的甜蜜却叫人沉沦。
如果这欢愉是短暂的,她也甘之如饴。
他们走过街角,看到一位卖烤红薯的老爷爷。泥质的桶炉在雪夜里散发着质朴而诱人的焦香,一缕白汽在昏黄灯泡下袅袅升起,带着甜暖的气息,瞬间击中了童年深处的记忆。
穆禾小时候很爱吃烤地瓜,每年回乡下,外公都会给她烤地瓜吃。
妈妈总是嗔怪:“爸,您又给她吃这个,灰扑扑的。”
外公总是笑呵呵的地道:“怕啥,火里烧过的,干净得很,我们禾禾就爱这一口。”
外公将地瓜上的灰拍一拍,把烤得最好的,流着蜜的那一块,递到她手里。
她吃得满手满脸黑乎乎的,像只小花猫。妈妈总会端着一盆温水走出来,一边拧着毛巾,一边数落这一老一少。
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等她擦干净了手和脸,妈妈会从她吃过的地方,掰下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地品着,然后笑着说:“是挺甜。”
那时,炭火的暖意,地瓜的香甜,外公的笑声,妈妈的温柔,构成了她整个童年冬天最坚实的幸福。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像村口的老槐树,年年发出新芽。
可后来,槐树被砍了,炭火盆冷了,外公和妈妈,都变成了照片上不会动的笑容。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发热的眼睑上,融化成水珠,沿着脸颊滑落。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顾彦承被她小小的情绪牵动着心。
“等我一下。”他走向那个小摊,微微俯身,专注地打量着炉壁上那几个皱巴巴、却渗出诱人糖蜜的烤地瓜。
“老板,挑一个最甜的。”
摊主是位裹着厚棉袄的老人,热情地拍了拍其中一个:“这个好,糖心都流油了!”
他点了点头,拿出皮夹。钱包里只有百元钞票,顾彦承抽了几张递给老人家。
“年轻人,这个烤地瓜只要十块钱。”
“没关系,剩下的您都收着,外面下雪了,天冷了您也早点回家。”
“年轻人,你真是个大好人,我替我老伴儿谢谢你,她如今瘫痪了坐在轮椅上,正等着我回家呢。”
老人用旧报纸包好这个香喷喷的红薯,顾彦承小心翼翼地接过,转身朝穆禾走来时,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那冰晶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他平日里锐利的眼神,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他走回她身边,没有立刻把地瓜给她,而是就着报纸,一点点剥开那层焦脆的外皮。
金红滚烫的瓤肉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瞬间腾起更浓郁的白汽,带着浓郁的甜香,扑在她的脸上。
他吹了吹,才将剥好的一处递到她的唇边。
“小心,很烫。”
她就着他的手,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软糯滚烫的甜蜜瞬间在口中化开,一路暖到心底。
她满足地眯起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妈妈,你尝尝,真的超好吃。”穆禾笑得眉眼弯弯,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叫了一声妈妈。
顾彦承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心疼,他没有纠正她,就着她刚才咬过的地方,自然无比地咬了一口。
一丝糖浆沾在他的唇角,她看见了,笑着伸手,用指尖轻轻替他揩去。他没有躲闪,反而顺势吻了吻她的指尖。
两人就站在飘飞的雪幕里,分享着这一个滚烫的、用旧报纸包裹着的甜蜜。
雪,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他一手拿着地瓜,一手重新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塞回自己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