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嗣在浮荡坊市的街巷间穿行,脚步渐缓,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这坊市虽名为“市”,实则更似一座妖城,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屋舍错落于林石之间,烟气缭绕,人语混杂着兽音,竟不显丝毫混乱,反有种奇异的秩序。
他手中那只活物袋轻轻颤动,里头的胚卵似有所感,隐隐透出温润黄光。任悦低头凝视,指尖轻抚袋口,心中思量未断。
“若此卵真为宝蟾儿,天生便具灵根,一出世即炼气,将来未必不能筑基……便是养作伴当,也胜过寻常豢养之兽。”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精芒,“更何况,巨蟾临死前神念所托,未必只是因我救它解脱,恐怕另有深意。”
正思索间,忽听得前方一阵喧哗。
“让开!衙役查市??都站边上!”
只见一队带帽乌鸦自长街尽头飞来,翅展如扇,冠冕高耸,爪中握着铁链与木尺,气势凛然。街边小贩纷纷收摊避让,连那些虎背熊腰的大妖也都低头侧身,不敢直面其锋。
“啧,果然是有规矩的地界。”任悦眯眼,“看来这浮荡山,并非散妖聚集之所,而是早有统属。”
他悄然退至墙角,袖袍微动,将活物袋藏入内襟。那乌鸦队伍行至近前,领头一只转头望来,目中精光一闪,似有所觉,却又并未停留,径直飞过。
待其远去,任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些乌鸦,修为不过炼精初期,但神识凝练,行动齐整,分明是受过训导的‘山巡’。此地妖怪虽杂,却有主次之分,怕是有大妖坐镇主峰,统摄群类。”
他不再耽搁,循着田锦毛所赠信物的感应,往坊市深处走去。
越往里行,景象越是繁华。两侧摊位琳琅满目:有蛇妖售卖毒牙炼制的迷香,狐女摆出以泪凝成的“情蛊珠”,更有龟叟支起一口老锅,熬煮千年参汤,香气扑鼻,引得众妖驻足。偶见一人族修士裹着斗篷穿行其间,神色谨慎,腰间佩剑却已出鞘三寸,显然不敢放松半分。
“人妖共市,却不相害……倒也算奇景。”任悦暗忖,“但这般太平,必是以强权维系。不知那幕后之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行至一处岔路口,信物忽然剧烈震动,指向左侧一条幽深小巷。巷口挂着一面破幡,上书三字??“归墟引”。
字迹斑驳,墨色泛黑,隐隐透出阴气。
任悦眉头一皱:“此符用的是‘冥墨’,乃是以枉死之人血混合阴土研磨而成,专用于勾连幽冥之物……谁会在此设摊?”
他迟疑片刻,终是迈步而入。
巷内狭窄潮湿,两壁青苔密布,头顶悬着几盏鬼火灯笼,幽绿摇曳。尽头处坐着一个身影,披着灰袍,头戴竹笠,看不清面目。身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面铜镜、一只陶碗、一束干草,再无他物。
“你来了。”那灰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我等你许久了。”
任悦脚步一顿:“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但我认得它。”灰袍人抬起枯手,指向任悦怀中,“那枚卵,带着七劫妖魂的气息,还有……河神庙的愿力残痕。”
任悦心头微震,不动声色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河神庙?”
“呵。”灰袍人低笑一声,“你以为你所做之事无人知晓?蛤蟆谷中冤魂散尽,江水复清,百姓叩拜,香火重燃。那一夜,十里江岸皆闻诵经之声,是谁在施《往生咒》?是你,孙琰,道号方束,庐山外门弃徒,现为游方散修。”
任悦瞳孔骤缩。
此人不仅知他真名,连过往履历也一清二楚!
“你是谁?”他沉声问,右手已按上储物袋,随时可召出法器。
“我是谁不重要。”灰袍人缓缓摘下竹笠,露出一张苍老干瘪的脸,双目浑浊,却藏着一抹诡异清明,“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带回了什么吗?”
“你说那胚卵?”
“不错。”灰袍人点头,“它不是普通的宝蟾儿,而是‘应誓之胎’。”
“应誓之胎?”任悦皱眉。
“七劫巨蟾,寿元将近,自知难逃天劫,便以残命为祭,吞服天地奇珍,孕育此卵,只为完成一桩誓愿。”灰袍人顿了顿,低声道,“它发过誓??若有朝一日能脱困而出,必以血肉净化江河,护一方生灵;若不得自由,则托付后嗣,代它完成遗志。”
任悦默然。
那夜巨蟾尸解化水的情景,再度浮现眼前。
“所以……它是故意让我救它的?”他喃喃。
“不是救,是成全。”灰袍人纠正,“它早已油尽灯枯,禁制锁魂,舌断不能言,唯有借你之手,斩断因果。你诵《往生咒》,灭怨煞,放亡魂,正是应了它的愿力。而它以血肉赎罪,亦完成了自己的誓约。”
说到这里,灰袍人忽然抬头,直视任悦双眼:“因此,这枚卵,已不再是单纯的妖胎,而是承载了‘誓愿之力’的灵种。只要孵化成功,诞下的不只是炼气妖物,而是一只??‘愿灵’。”
“愿灵?”任悦心头一震。
“由执念而生,因誓约而成,介乎精怪与神?之间。若好生培育,将来未必不能成就‘地?’之位,受一方香火,庇佑万民。”
任悦久久无言。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桩机缘,一件可用来培养的灵兽胚卵,却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如此深远的因果与愿力。
“那你为何告诉我这些?”他终于开口。
“因为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灰袍人缓缓道,“我要你,在此卵孵化之日,立下一道新的誓约。”
“什么誓约?”
“让它承继河神之位。”
任悦一怔:“你是说……取代原来的河神?”
“原来的河神早已死了。”灰袍人冷笑,“百年前,鬼孙家勾结邪修,屠戮千人,以血祭炼煞,镇压真河神于江心,另立傀儡,名为‘七通神’,实为煞灵。百姓愚昧,焚香供奉,反倒助长其势。直到你出现,破禁毁煞,才使真相大白。”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如今江河已清,旧庙犹存,香火未断。若无正神镇守,不出三年,必有宵小觊觎,重演当年惨剧。”
任悦沉默良久,忽而一笑:“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让我养出一只新河神,替你们看家护院?”
“不是替我们。”灰袍人摇头,“是替那些曾跪在江岸、哭求活路的百姓。也是替那只宁死也不愿苟活的巨蟾。”
这话如重锤击心,任悦笑容渐渐敛去。
他想起那一夜,热雨如针,亡魂散作流萤,百姓伏地痛哭,老者长跪不起,孩童含泪叩首……那一声声“河神显灵”,并非呼唤虚妄之神,而是对公道的最后一丝期盼。
而现在,这份期盼,落在了他手中这枚尚未成形的胚卵之上。
“若我拒绝呢?”他问。
“你可以拒绝。”灰袍人平静道,“但它仍会孵化,只是失去誓约引导,可能沦为普通妖物,甚至被他人夺走,炼为凶器。而你,也将永远背负一个疑问??倘若当初你选择了承担,是否会有不同结局?”
任悦闭上眼。
风从巷口吹入,拂动他的衣角。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定。
“好。我答应你。”
灰袍人嘴角微扬,抬手将陶碗推向他:“以血为契,以魂为证。划破手指,滴血入碗,立誓??‘吾将以此卵育新河神,承清江之志,护黎庶安宁,若有违逆,神魂俱灭’。”
任悦没有犹豫,咬破指尖,鲜血落入碗中,瞬间化作一道金纹,缠绕碗身,随即隐没。
“誓成。”灰袍人低语,“愿灵已有归属。”
他重新戴上竹笠,身形渐渐模糊,如同融入雾气之中。
“等等!”任悦急道,“你到底是谁?”
朦胧中传来最后一句回音:
“我是第一个,在江边跪下的人。”
话音落下,小巷恢复寂静,唯有鬼火摇曳,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象。
任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活物袋,感受到那枚胚卵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几分,隐隐与他的心跳共鸣。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不是我救了它,是它选择了我。”
他走出小巷,重回坊市长街,阳光洒落肩头,照得尘埃飞舞。
前方不远处,一座高台矗立,台上立着一尊新塑的金蟾像,背驮小鼎,目视江流。下方香火缭绕,百姓络绎不绝。
“听说了吗?新河神要降世了!”
“昨夜我梦见一只金色蛤蟆,跳进我家水缸,从此井水甘甜!”
“我家孩子发烧三天不退,昨儿拜了这尊像,今早就好了!”
议论纷纷中,任悦驻足仰望。
他知道,真正的河神还未诞生,但信仰的种子,已然播下。
他摸了摸怀中胚卵,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坊市边缘租下一间简陋洞府,位于半山腰一处僻静崖壁之后。洞口以符纸遮掩,内设阵法,防人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