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东海之滨,海风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渔村低矮的屋舍错落于礁石之间,炊烟稀薄,如同垂死之人呼出的最后一缕气息。岸边停着几艘破船,桅杆断裂,渔网朽烂,仿佛多年未曾出海。阿丑跳下车辕,望着灰蒙蒙的海面,眉头微皱:“这里……怎么连鱼腥味都没有?”
少年立于车旁,手中油灯静静燃烧,蓝焰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他凝视着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滩涂,轻声道:“因为这海,早已不是渔民的海了。”
话音未落,守心契在他胸口剧烈震颤,如心跳骤急。那是一种熟悉的痛??来自无数亡魂的哀鸣,被压进海底,沉入祭坛深处,化作滋养邪术的养分。
他们沿着泥泞小路走向村落。沿途所见,皆是瘦骨嶙峋的老者蜷缩门边,孩童面色青紫,双眼浑浊无神。偶有妇人抬头望来,目光空洞,似已麻木于苦难。村口石碑上刻着“奉天祭海,年年丰饶”八字,字迹斑驳,却被香火熏得发黑。
“每年都要送一个孩子下海?”少年问一名蹲在墙角的老妪。
老妪缓缓抬头,嘴角抽动了一下:“不送不行啊……海妖要吃童男童女,不然风暴不止,鱼虾绝迹。我们穷苦人家,也只能……认命。”
她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石板。可就在她说出“认命”二字时,指尖猛地抠进泥土,指节泛白。
少年闭目,守心契牵引着他潜入记忆之流。刹那间,画面浮现:十年前,朝廷为求海上通商平安,请来一位自称“沧溟真人”的修士镇海。此人设坛作法,宣称需以纯阳童子血祭龙宫,方可平息海怒。第一年献祭一人,第二年两人,第三年起逐年递增,直至每年九名幼童投入深海祭坛。而所谓“海妖食童”,不过是祭坛机关发动时激起的漩涡与怪声,被恐惧扭曲成传说。
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孩子的魂魄并未消散,而是被《怨蛊经》残篇炼成“海灵奴”,永生永世困于海底祭坛之下,承受寒潮蚀骨之苦,成为维持阵法运转的薪柴。
少年睁开眼,眼中已有泪光凝结。
“这不是献祭。”他低声说,“这是谋杀,是用百姓的血肉喂养野心。”
阿丑紧握拳头,指甲掐入掌心:“为什么没人揭穿?为什么没人反抗?”
“因为他们怕。”少年望向大海,“怕失去最后一点希望。哪怕那希望是假的,也比彻底绝望好受些。”
他转身走向海边悬崖,脚步坚定。阿丑紧跟其后,却见前方雾气渐浓,竟自海面升腾而起,凝聚成一道巨大虚影??半龙半蛇,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
村民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海妖显灵了!海妖显灵了!快准备祭品!快!”
少年却毫不畏惧,举步上前,在悬崖边缘站定。他取出油灯,高高举起,蓝焰冲天而起,划破迷雾。
“我知你不是海妖!”他朗声道,“你是被人炼化的亡魂,是被强加罪名的受害者!你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却被当作灾祸本身!今日,我要为你们正名!”
话音落下,海面翻涌如沸。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点从海底升起,宛如星辰逆流归天。那是三百六十五个孩子的魂魄??十年来所有被献祭者,他们的身形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头颅,有的四肢尽断,皆被铁链贯穿胸膛,锁在无形祭坛之上。
但他们终于听见了。
一个女孩飘至最前,约莫七八岁,穿着破旧红肚兜,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张嘴,无声开口,而少年仿佛听见:
> “我想回家……娘亲答应过我,等我长大要教我织网……”
少年跪下,以额触地:“对不起,我来晚了。但从此刻起,再无人能夺走你们的名字,再无人能将你们污名为妖。”
他双手结印,守心契之力全开。湛蓝光芒如潮扩散,笼罩整片海域。那些缠绕魂魄的铁链开始崩裂,每断一环,便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响起,像是压抑千年的委屈终于得以释放。
阿丑站在一旁,双膝发软,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学着少年的样子,合掌低语:“我也看见你们了……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你们不是祭品,你们是孩子……是被人爱过的宝贝……”
奇迹发生了。
当最后一道锁链碎裂,三百六十五点蓝光不再沉沦,反而缓缓上升,穿越海水,穿透云层,最终汇入夜空,化作一片新星??它们排列成一座小小的村庄模样,屋舍、井台、秋千架清晰可辨,仿佛在天上重建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家园。
海面平静了。
那所谓的“海妖”虚影在蓝光照射下轰然溃散,原形毕露??不过是一块刻满符咒的青铜巨鼎,沉于海底,靠吞噬怨念维持运转。此刻鼎身龟裂,从中喷出大量腐臭黑水,随即沉入深渊,永不复现。
村民们呆立原地,有人忽然放声大哭,有人扑通跪下对着天空叩首:“是我害了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少年扶着油灯,缓缓起身。他的身体比以往更加透明,几乎能透过衣袍看见背后的风景。他知道,这一役耗损极大,守墓人的寿命又短了几分。
但他无悔。
阿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接下来呢?”
“继续走。”少年微笑,“下一个地方,听说西北有个村子被雷火烧成了焦土,官府说是‘天罚逆伦’,实则是一位母亲为护女儿,亲手杀了逼婚的恶霸。她死后,尸身不准下葬,暴晒三日,还要百姓唾骂她是‘毒妇’。”
“我们去吗?”
“当然。”少年踏上马车,“只要还有一个人被冤枉,我们就不能停下。”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湿漉漉的沙滩,驶向内陆。途中经过一座荒废庙宇,门前石狮倒塌,匾额碎裂。阿丑注意到庙墙上刻着一行小字,已被风雨侵蚀大半,但仍可辨认:
> “愿世间无孤魂,愿人心皆守灯。”
> ??晓月 留
他怔住,回头看向少年:“这也是你写的?”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摸那行字迹,眼神温柔得像在触碰故人遗物。
“不是我写的。”他说,“是我们每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心里都想说的话。”
夜宿山林,篝火旁,阿丑翻看自己记录的竹简,上面已写满数十桩冤案真相。他忽然问:“你说守墓七人,到底有几个人真正存在过?还是……只是一个象征?”
少年拨弄火堆,火星四溅。
“七人,并非实数。”他缓缓道,“第一个,是晓月,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守心契的觉醒;第二个,是我这样的继承者,行走世间,点燃灯火;第三个,是你这样愿意学习的人;第四个,是那些听到故事后选择相信并传播的人;第五个,是在梦中接过玉符碎片的陌生人;第六个,是哪怕只对一个亡魂说过‘我懂你’的普通人;第七个……是未来还未出生,却终将走上这条路的孩子。”
他抬头望天,星光洒落眉间。
“所以七人从未真正聚齐,也无需聚齐。只要有人还记得那份不忍,守墓之人就永远活着。”
阿丑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包裹中取出一支自制的笔和一小瓶墨汁。他在最大的一块竹简背面,郑重写下四个字:
**守心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