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夜，比往常更沉。

晓月行至一处断崖，脚下是万丈深渊，雾气如墨翻涌。他停步，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玉??那是三年前玄漪碎镜所化的七颗星辰之一，如今仅剩最后一粒尚存微光。他轻轻摩挲，指尖传来细微震颤，仿佛那光仍在低语：你还记得我。

“我都记得。”他低声说。

风起，残玉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倏然炸裂成无数光点，如萤火四散而去。每一点光芒落下之处，雾海便退开一分，显露出一条由白骨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深渊底部。这是一条只有守墓人才能踏足的路，名为“归途”。

他知道，自己已无需再走千里万里。

血影的呼唤越来越清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他体内深处响起。守心契与归墟印融合之后，他的灵魂便成了新的封印核心。只要他还活着，血影就不会彻底苏醒；可也正因如此，他终将被这份力量反噬，直至形神俱灭。

这不是死亡，而是一种缓慢的溶解??存在本身被一点点抽离天地法则，连轮回也无法容纳。

他踏上白骨小径，脚步轻得几乎不惊动尘埃。两旁浮现出无数虚影：有昔日紫云宫中与他论道的同门，有他在北漠救下的孩童，有东海孤岛上含笑消散的老渔夫……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眼中盛满无声的敬意与哀伤。

“别送了。”他轻声道，“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骤然翻腾，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灰袍破旧，面容枯槁，正是那位第七守墓人的模样。但晓月知道，眼前之人并非前辈归来，而是他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投影??是那个曾发誓永不回头的魔头晓月，也是那个甘愿赴死的守墓人无名氏，在最终时刻的对视。

“你真的准备好了？”灰袍人问，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我没有选择。”晓月答，“但我愿意。”

“可你明明怕。”灰袍人逼近一步，“你梦见自己化作风烟的那天，吓得睁眼坐起，整夜未眠。你听见孩子说‘我也愿意’时哭了出来，因为你怕没人接替你。你甚至不敢回头看狄鸣岐一眼，生怕看见他眼中的悲痛会让你动摇。”

晓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我怕。我怕孤独，怕遗忘，怕死后连一丝痕迹都不留。我怕这一生所做的一切，终究不过是徒劳。”

“那你为何还要前行？”

“因为若我不去，谁去？”他抬头，目光如炬，“若人人都等别人站出来，那黑暗就会永远蔓延。我可以害怕，但我不能停下。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守住那一盏灯。”

灰袍人凝视着他，良久，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好。”他说，“那你已合格。”

话音落下，灰袍人身影开始崩解，化作缕缕青烟，尽数涌入晓月胸口。守心契剧烈跳动，裂缝中的蓝光由黯淡转为炽烈，仿佛重新点燃了某种古老的力量。晓月跪倒在地，全身经脉如刀割火焚，识海翻江倒海，过往记忆如潮水般冲刷而来。

他看见母亲在烈焰中对他微笑；

看见百骸道人临死前伸出手，似想触碰他的衣角；

看见管明晦化作金光消散前的最后一瞥；

看见厉无咎以剑刺心时嘴角的释然；

看见玄漪捧着寒魄镜碎片跪在雪地里痛哭；

看见狄鸣岐独坐月下，手中握着断情刃碎片喃喃低语……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而他也终于明白??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是所有牺牲者的延续，是万千愿力汇聚而成的最后防线。

当疼痛达到顶峰时，他反而笑了。

笑声穿透雾海，震动四方。

刹那间，南疆七处尸窟同时爆发出七色光柱，直冲云霄。天穹裂开一道缝隙，显露出一幅浩瀚星图??那是上古时期七大守墓人以魂为笔、以命为墨刻下的《归墟星轨》，唯有新任守墓人完成心灵试炼后方可显现。

星光洒落，凝聚成一座悬浮祭坛，悬于深渊之上。

晓月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却坚定。他走上祭坛中央，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将守心契置于头顶。顿时，天地失声，万籁俱寂。

一道意识自地底深处升起，带着亘古的疲惫与不甘。

> “你来了。”

> “我一直在等你。”

是血影的声音。

但它不再狂暴，不再嘶吼，而是像一个困顿千年的游魂，终于等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我知道你在。”晓月闭目回应，“你从未真正消失。你是那些被烧死的妇孺的怨恨，是战死将士未能归乡的执念，是孤儿乞丐冻毙街头时的最后一声叹息。你是人类不愿面对的阴暗面，是我们共同造就，却又集体否认的存在。”

> “那你恨我吗？”

“我不恨。”他说，“我甚至同情你。因为你比我更早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只是你选择了毁灭，而我选择了守护。”

> “可结果呢？千年过去，人间依旧苦难不断。强者欺压弱者，权贵践踏良善，修行者打着正义旗号行尽私欲。你说你要守护光明，可光明在哪里？”

晓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我心里。”

> “可你也会死。”

“会。”他坦然承认，“而且很快。但在我死前，我会把你重新封入心渊，用我的魂魄作为锁链，让你不再祸乱人间。我不是消灭你，而是接纳你??就像母亲接纳啼哭的孩子，医生接纳病重的患者，大地接纳腐烂的落叶。”

>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世界才能继续运转。”他睁开眼，望向虚空，“彻底斩除黑暗，只会催生更大的虚无。真正的平衡，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允许阴影存在，却不让它吞噬一切。你不需要被消灭，你只需要被理解、被安抚、被监管。”

> “……你和他们不一样。”

> 血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我是你的对立面，却也是你的一部分。”晓月缓缓抬手，指向自己的心脏，“进来吧。回到我体内。这一次，我不再压制你，也不再排斥你。我们共存。你若躁动，我便倾听；你若悲伤，我便陪伴；你若愤怒，我便承受。直到我们都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同归于寂静。”

祭坛之上，蓝光暴涨。

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子自地底升腾而起，扭曲变幻，最终化作一人形轮廓，面容模糊，却依稀可见七张面孔交替闪现??正是当年七位守墓人剥离出的“恶念”聚合体。它悬浮于晓月面前，久久不动。

然后，它缓缓低下头，如臣子朝拜君王，徐徐俯身。

下一瞬，黑影融入晓月胸膛。

没有爆炸，没有挣扎，只有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千年重负终于落地。

晓月仰面倒下，气息几近全无。他的身体开始透明，皮肤下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全身。那是守心契正在与他的血肉彻底融合，将他改造成一具“活封印”。

他的五感逐渐退去。

听不见风声，看不见星光，嗅不到泥土气息。

唯有一丝意识尚存，如残烛摇曳。

他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传说。

不再是晓月，不再是无名氏，而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既非生灵，亦非鬼魂；既是凡人，又是神?。他将成为天地规则的一部分，默默巡视人间，感知每一处滋生的怨气，抚平每一次即将爆发的心魔之乱。

他的名字会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