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丝-7的废墟在他们离开后七十二小时内彻底崩塌,整片大陆如沉船般陷入地壳裂缝,将那段被遗忘的历史深埋于熔岩之下。唯有星网记录下最后传回的一帧画面:那幅画着全家福的墙,在爆炸前的瞬间被一道能量束完整扫描,数据流穿越三千光年,静静存入泰拉皇宫档案馆最底层的“家”字密钥库中。编号001,标签写着:“第一次尝试成为父亲的地方。”
回到新生院的第三天,蕾娜正式入学。她穿上了统一的浅蓝色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桃树徽章??这是所有“归桥计划”适龄儿童的身份象征。班主任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名叫伊莱亚,曾是大远征时期的心理疏导员,专为战后孤儿授课。她没有像其他教师那样提前查阅学生档案,而是蹲下来,与蕾娜平视,轻声问:“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蕾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她在模拟训练舱里学过一百种自我介绍,却从未想过“名字”可以由自己选择。
“我想……叫‘林穗’。”她终于开口,“林是树林的林,穗是麦穗的穗。因为哥哥给我削的小马是木头做的,而爸爸说桃树会结果,像稻穗一样给人希望。”
全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一个小男孩站起来,大声说:“那我以后就叫你穗穗!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吗?”
她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天第七次练习成功的笑容。
这一天,新生院的日志系统自动标记了一个里程碑事件:首位非自然孕育、具人工意识背景的孩童完成社会融合初阶评估,情感连接指数达到6.8(基准值为5.0即视为健康)。
帝皇坐在办公室看完报告,久久未语。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只陈旧的铁皮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手写笔记,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脆。那是他在一万年前亲手撰写的《新人类培育纲要》第一版草案。翻到最后一页,一行被红笔划去的文字仍隐约可见:
> “情感模块可后期关闭,以确保绝对服从性。”
他盯着那句话,良久,轻轻合上盒子,放进火炉。火焰吞没纸页时,他低声说:“错了。真正的服从,来自于愿意被爱牵绊。”
与此同时,莫德雷德正躺在药圃边的长椅上午睡,嘴里叼着一根早就戒掉的草茎。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脸上,斑驳晃动。林穗蹑手蹑脚走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还偷偷加了半勺糖??这是她从佩图拉博那里“贿赂”来的秘方。
“二哥?”她小声唤。
他睁开一只眼:“干嘛?偷吃我那份布丁了?”
“没有!”她急忙摇头,“我是来……道谢的。”
“谢啥?”
“那天……你说我可以叫你哥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从来没人……允许我有家人。”
莫德雷德坐起身,接过牛奶,咕咚喝了一大口,故意咂嘴:“甜得?死人。你是不是倒了三勺糖?”
“只有一勺半……”她委屈地嘟囔。
他忽然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力道重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听着,小丫头,我家规矩很简单:吃饭抢着吃,打架我罩你,哭了也不许憋着。你想叫谁哥哥,想抱谁撒娇,都随你。我们这群老家伙,活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你们回来吗?”
她怔住,眼眶慢慢红了。
“别哭啊。”他慌了,“我最怕这个,比打荷鲁斯还难应付。”
“我不是哭。”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太高兴了。”
他叹了口气,把空杯子塞回她手里,站起身拍拍裤子:“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看看还没醒的弟弟妹妹们。”
他们来到地下第七层,这里是第四批迟归之子的深层监护区。一百零三具休眠舱整齐排列,蓝光如呼吸般明灭。每个舱体外都挂着一张手工卡片,是已苏醒的孩子们写的祝福语。有的画了笑脸,有的写着“快醒来我们一起玩”,还有一个贴满了烤焦面包的照片,附言:“这是爸爸最爱吃的,超香!”
莫德雷德走到中央控制台前,调出生命体征总览图。大多数孩子的大脑活动处于稳定浅层波动状态,但有七个信号异常微弱,几乎接近停止。
“他们卡住了。”他语气低沉,“不是身体问题,是心里不想醒。医生说,他们在梦里见过太多死人,以为外面还是战场。”
林穗默默走到最近的一个舱体前,伸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里面是个约莫八岁的男孩,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某种痛苦。
她闭上眼睛,开始哼唱??正是那天在公告栏上看到的童谣:
> “风吹灯,星照路,
> 爸爸不是天上来,
> 是从泪里爬出,
> 从痛里学会爱的人……”
起初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纤细而颤抖。渐渐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已苏醒的孩子闻声赶来,加入合唱。接着是更多人,老师、护士、甚至值班的机械修会技师也停下工作,站在舱列之间,齐声诵念。
歌声如潮水漫过寂静的长廊。
奇迹发生在第十三分钟。那个男孩的眼皮剧烈颤动,手指猛地抽搐,监控仪发出一声清脆的“滴”??脑波频率跃升至清醒阈值。
紧接着,左侧第三个舱体也开始震动,一名女孩缓缓睁眼,茫然望着四周,嘴唇微动:
“妈妈……?”
“这里没有妈妈。”一个刚满十岁的小战士模样的男孩冲上前,握住她的手,“但现在有我当哥哥了。饿不饿?我藏了块巧克力。”
她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七个沉睡最久的孩子陆续苏醒。医学团队紧急介入,心理顾问全程陪伴,但他们都知道,真正唤醒这些灵魂的,不是药物,不是技术,而是那一句句朴素到近乎幼稚的“欢迎回家”。
当晚,帝皇签署命令:将每年春分定为“初醒节”,全国放假一日,所有公共屏幕播放孩子们的第一声呼唤录音。不加剪辑,不论语言是否清晰,情绪是否失控,全部原样呈现。他在诏书中写道:
> “这不是纪念胜利的日子,而是承认失败的日子。
> 我们曾用武力征服银河,却忘了如何倾听一声哭泣。
> 今天起,让我们重新学习??
> 如何做一个配得上被呼唤‘父亲’的人。”
法令颁布次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颗位于旋臂边缘的废弃观测站突然激活,向帝国中枢发送了一段长达九小时的影像资料。经查证,那是三千年前一场未记录的殖民船难现场实录。飞船坠毁前,母亲们用身体围成人墙保护婴儿舱,最后一刻仍在唱歌。视频末尾,一位濒死的女子对着摄像头呢喃:“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录像,请告诉我的孩子……妈妈不是抛弃她,是来不及带她走。”
这段影像迅速传遍星网。无数家庭在晚餐时停下筷子,抱着彼此无声落泪。第二天清晨,三百七十座城市自发举行烛光守夜,人们手持灯笼,聚集在广场上,齐声重复那句遗言:
“妈妈不是抛弃她,是来不及带她走。”
而在泰拉皇宫,林穗悄悄爬上梯子,把那只曾断裂又被修好的陶笛挂在桃树枝头。她对着风轻声说:“现在轮到我来守护你们了。”
时间继续前行。
五年后,第一批接受“亲子共治”教育的孩子迎来成年礼。典礼不在军校举行,而在归桥镇中心的古树下。每位少年都要做一件事:找到一位曾孤独长大的陌生人,邀请他/她成为自己的“荣誉家人”,并共同种下一棵树苗。
那位曾想重启跃迁系统的少年,如今已是星际交通调度员。他牵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兵走上台,说:“爷爷曾在前线守了四十年,送走了七代新兵,却从未接到过一封家书。今天,我认他做爷爷,请大家为我们见证。”
全场起立鼓掌。
林穗则找到了当年负责封存第四批孩子的育婴师阿兰?维斯特??他的冷冻舱在虚骸带被巡逻舰队发现时,距离耗尽仅剩六小时。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们……都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