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的天气,它是翻云又覆.....
好吧,这句歌词放在1971年的年初格外的合适。
如果说华盛顿和纽约是漫天风雪,那么吉隆坡就是大雨倾盆。
一月的东北季候风像发了疯一样,把南中国海的水全部倒进了巴生河谷。
就在几天前,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水灾。
1970年圣诞节后的第二天,吉隆坡的许多居民都注意到了下雨的迹象。
原本湛蓝的天空渐渐变灰,乌云开始聚集。
转眼间,几滴雨水从天而降,接着越来越多。
街上的人们纷纷寻找避雨的地方。
许多人都盼望着雨能快点停。
很遗憾天气不会随人愿,整整一周雨势愈演愈烈。
到了1月4日的时候,吉隆坡四分之三的城区都被淹没。
洪水淹没了市中心,把那些英格兰老留下的殖民地建筑和马来人的高脚屋通通泡在了黄褐色的泥汤里。
约翰?亚当斯?摩根站在雪兰莪皇家俱乐部的台阶上。
这里的草坪,这曾经是英格兰殖民者打板球的圣地,现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
俱乐部的一楼还能看到水退去后留下的肮脏水印,一直淹到了窗台。
空气中弥漫着死鱼、腐烂的植被和湿热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腥臭味。
(1971年吉隆坡大洪水期间,成立于1884年的雪兰莪皇家俱乐部)
(大洪水期间位于鹅唛河畔的周吉街)
但这并没有影响摩根的心情。
他穿着一双并不适合这种场合的高筒橡胶猎靴,那是他在苏格兰打猎时穿的,现在踩在吉隆坡的烂泥里,格外傲慢但又恰合时宜。
“这场雨下得好,”摩根摘下那顶巴拿马草帽,扇了扇周围沉闷湿热的空气,“把旧东西都冲烂了,我们才好盖新的。”
对于此时的大马来说,摩根不是客人,是救世主。
国家刚从1969年的种族暴乱中喘过气,又遭遇这场没顶之灾,急需资金重建基础设施。
而摩根手里,恰好握着那是三天前,他在马尼拉通过金融政变抢来的支票本。
三天前,马尼拉,罗哈斯大道,亚洲开发银行总部。
马尼拉的天气和吉隆坡一样压抑。
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但却无法让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霓虹董事们感到丝毫的暖意。
摩根把那份《特别信托协议》扔在桌上时,就像是扔下了判决书。
行长渡边武看着那份文件,那是东京大藏省直接下达的死命令。
霓虹作为最大出资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没有灵魂的钱包。
“签吧,渡边先生,”摩根语气轻松,丝毫不把眼前霓虹金融界的巨擘放在眼中,“教授在东京和佐藤首相谈得很愉快。
首相说,亚行的钱如果放在霓虹人手里,只会生锈。
不如交给我,去帮你们花掉。”
渡边感觉自己的生命就这样轻飘飘地被眼前白人给剥夺了。
渡边武是前大藏省官僚,过去曾担任霓虹驻美大使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理事,一手起草了亚洲开发银行筹建计划书。
对佐藤这样的政客而言,亚行是筹码,对渡边武而言,亚行是他一砖一瓦建立起来,证明霓虹战后尊严的丰碑。
摩根拿走亚行,等于是在精神上剥夺了这位金融教父的生命。
渡边武签了字。
霓虹苦心经营的亚洲雁阵模式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折断了翅膀。
数百亿美元的信贷额度,加上未来的增资承诺,全部转移到了摩根控制的基金会名下。
在签字结束后,约翰?摩根将渡边武叫到了行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过去属于渡边武。
这位亚行之父并没有坐在属于他的行长皮椅上。
那张椅子上的主人是约翰?摩根。
椅子和办公室一样,都换了主人。
摩根翘着二郎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阅着亚行的核心资产负债表。
仿佛他不是在亚行的行长办公室,而是在摩根士丹利的自家客厅里。
渡边武站在窗前,背对着摩根。
“摩根先生,”渡边武终于开口了,英文字正腔圆,这是他在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磨练出来的口语:“你知道为了让亚行拿到华尔街和苏黎世的AAA评级,我花了多少心血吗?”
“整整五年。”
渡边武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那个坐在他位子上的男人。
“我拒绝了无数个政治挂帅的项目,我得罪了无数个想要把亚行当提款机的东南亚政客。
我坚持稳健银行原则,坚持每一分钱贷出去都要有经济回报。”
“因为我想让亚行做亚洲的家庭医生。”
渡边武走近了几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家庭医生不会给病人乱开猛药。我们会把脉,会了解病史,会用温和的手段去调理这些国家脆弱的经济体质。
这是霓虹对亚洲的赎罪,也是我们重返国际社会的信用基石。”
“但你,摩根先生。”
渡边武指了指摩根手里的那份《特别信托协议》。
“你正在把这位家庭医生杀死。
你把亚行变成了一个疯狂的风险投资机构。
这不符合经济规律。这是在赌博。
一旦失败,亚行的信用会瞬间崩塌,霓虹纳税人的钱会变成废纸。”
渡边武最著名的管理哲学就是家庭医生。
他认为世界银行高高在上,像是一个远在华盛顿的专科名医,只有大病才去找它,且开出的药方往往是标准化的、冷冰冰的。
渡边武提出亚行应该做亚洲国家的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随叫随到,了解患者的家族病史和体质。
即使没有大病,也能提供日常的健康咨询。
他曾说过:“我们要去了解他们的脉搏,而不是仅仅坐在办公室里看X光片。”
这要求亚行职员必须深入东南亚各国,建立亲密的信任关系。
摩根听完了这番慷慨陈词。
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霓虹纳税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反问道。
渡边武看着眼前这双没有感情的灰蓝色眼睛,他想起了,你和摩根说霓虹纳税人?这不是在搞笑吗。
“一年。”摩根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渡边武的眼前。
渡边武愣住了:“什么?”
“如果有摩根家族在背后,让亚行拿到AAA评级,不需要五年。”摩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只需要一年,甚至更短。”
“这不可能!评级机构有他们的模型,标普和穆迪……”
“标普和穆迪?”摩根咧嘴笑了笑,笑容写满了傲慢,这是真正的蓝血贵族对规则制定者的蔑视,“渡边先生,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在华尔街,我们不追逐评级,我们定义评级。”
摩根走到渡边武面前,那种压迫感不仅仅来自于身高,更来自于他姓氏背后沉甸甸的历史。
“你是个优秀的银行家,渡边。
但你是个打工的银行家。
你不知道真正的资本是什么样子的。”
摩根吸了一口雪茄,将烟雾吐到对方的脸上,眼神变得深邃而狂妄,开始历数家珍:
“1895年,联邦财政部的黄金储备枯竭,政府面临破产。
华盛顿束手无策。
是我的曾祖父,J.P.摩根,在书房里和克利夫兰总统达成协议,凭一己之力筹集了6500万美元的黄金,买下了整个美利坚合众国的信用。”
“1907年,华尔街爆发大恐慌,股市崩盘,银行挤兑。
当时还没有美联储。
又是我的曾祖父,他把纽约所有的银行家锁在他的图书馆里,把钥匙装进口袋,逼着他们拿出钱来救市。
那一刻,摩根就是美联储,而现在……”
约翰?摩根没有说完,但意思渡边武已经读懂了,美联储就是摩根。
摩根弹了弹烟灰,看着面色惨白的渡边武。
“你引以为傲的AAA评级,是你靠着小心翼翼地省钱,靠乞求投资人得来的。”
“而对我来说,只要摩根士丹利在债券承销书上盖个章,只要我在华尔街放出一句话说我看好东盟,哪怕亚行把钱贷给了一群猴子去修路,那债券在伦敦和苏黎世也会被抢购一空。”
“这就叫信用。”
“信用的本质不是财务报表,”摩根冷冷道,“信用的本质是:谁在为你担保。”
渡边武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他用毕生精力维护的金融逻辑,在摩根家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幼稚,就像霓虹面对阿美莉卡一样。
在金融领域,霓虹和华尔街的差距实在过于巨大。
签广场协议的时候,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时间证明,在金融领域,霓虹还差太远太远。
“更何况,你不要忘了,为亚行担保的是白宫、教授和摩根。
总统来来去去,教授永远在NASA,摩根永远在美联储。”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不要以为我们要走的仅仅只是亚行的控制权,我们要走的是东南亚的未来。
“至于你说的回报周期,”摩根走到办公室的亚洲地图前,手指划过东南亚的海岸线。
“我们的战略很清晰:阿美莉卡要要去征服星辰大海。
低端产业都会搬走。
搬到哪里?
就搬到你觉得是无底洞的东南亚。
我们会在这里铺路、架桥、通电。
把这里变成阿美莉卡新的低端车间。
“这不仅仅是经济账,渡边。”摩根转过身,“这是阿美莉卡面对外星文明的战略布局,过去充当这个角色的是霓虹,你难道不清楚吗?
过去旧冷战的时候,我们需要遏制和展示。
霓虹锁死苏俄的出海口,霓虹充当橱窗,向俄国人,向华国人,把东京建设得格外繁华,让他们看看这是capitalism的优越性,这是跟阿美莉卡的好处,哪怕只是给阿美莉卡当狗,也要比自己当自己的主人好得多!
为了橱窗效应,我们可以容忍你们的贸易保护,容忍你们偷窃技术,甚至主动给你们输血。’
摩根的话风一转:
“但现在,渡边,抬起头看看。
我们的竞争对手变成了月球上,火星上甚至是银河系边缘的外星文明时,你觉得,那些外星人会在乎东京的橱窗漂不漂亮吗?你觉得它们会被银座的霓虹灯感化吗?
不,它们不会。
现在是新冷战,同样的,我们需要一个新基地。
我们需要东盟。
看看这里,渡边。
这里有几百万平方公里的热带丛林,天然的防空掩体。
这里有大马的橡胶,印尼的石油,菲国的铜矿。
这里有无穷无尽的土地和年轻的人口。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战略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