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光一寸寸爬过山脊,将灰白的雪地染成淡金。我们谁也没动,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死寂后的安宁。杜康靠在若萍肩上,呼吸微弱但平稳,耳内的红线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点泛红的痕迹,像被冻伤过的印记。陆咏跪坐在地,双手插进雪里,指尖颤抖着抓起一把碎冰,喃喃道:“真的……没了?”
清逸缓缓站起身,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没有去擦。他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下的纹身??**07/08**,那串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如同墨迹遇水晕开,最终化作一片苍白的皮肤。
“它不再需要标记。”他说,“门死了,影子也就散了。”
我望着老屋的方向。那栋焦黑腐朽的建筑此刻显得格外普通,像一座被遗忘多年的废墟,再无半分诡异气息。地窖入口已被塌陷的土石掩埋,仿佛大地亲自将那段黑暗吞下,封存于地心深处。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真正消失。
比如记忆。
比如疤痕。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仍有一道淡淡的印痕,形状模糊,却始终未愈。母亲推我出阁楼时的那声嘶喊,至今还在我梦里回响。她不是死于火灾,而是用血肉之躯堵住了那扇门的缝隙,直到火焰吞噬一切。而我活了下来,带着她的意志、她的恐惧、她的秘密。
现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们得下山。”我说,“医院虽然毁了,但城里一定有人在找我们。通讯恢复后,救援会来的。”
“可我们怎么说?”若萍低声问,“说我们毁了一扇地底的铁门,因为它要吃掉八个小孩?谁会信?”
“没人需要信。”顾秋绵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雪,“只要我们知道就够了。就像十年前那场火,大人们说是一氧化碳中毒引发的意外。可我们记得真相。”
她看向我,眼神坚定:“你母亲救了你。今天,我们救了彼此。”
清逸忽然弯腰,在雪地中拾起一块黑色碎片??是铁门崩解后残留的一角。它轻如纸片,触手冰凉,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他凝视片刻,轻轻放入外套口袋。
“留个纪念?”陆咏问。
“不是纪念。”清逸摇头,“是证据。万一……哪天又有人梦见那扇门,或者收到一张旧照片,我会让他们看看这个,然后说:别信它。它已经死了。”
我们相视一眼,没再说话。
八个人,搀扶着彼此,开始沿着来路返回。山路比来时好走许多,或许是雪已压实,或许是心中重负卸下,脚步竟轻快起来。风不再刺骨,阳光洒在肩头,带来久违的暖意。
走了约莫半小时,若萍突然停下。
“等等……你们听。”
我们都屏息。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不是那种沉闷低吼的工程车声,而是普通的汽车马达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艰难爬坡。
“有人来了?”杜康睁大眼。
“不可能。”顾秋绵皱眉,“这条路早就封了,而且刚经历地震……”
话音未落,一辆警车从弯道后缓缓驶出,顶灯闪烁,车身沾满泥雪。驾驶座上是个中年警察,副驾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看见我们这群衣衫褴褛、满脸疲惫的少年站在雪地中,猛地踩下刹车。
车门打开。
“天啊!”医生惊呼,“你们是……医院失踪的那批人?!”
我们面面相觑。
警察掏出对讲机:“总部,这里是三号巡逻组,发现幸存者八名,状态尚可,请求医疗支援和家属联络。”
“等等!”我上前一步,“现在是什么日期?”
“12月22号。”警察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心头一震。
冬至是21号。
也就是说,我们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经历了整整一夜的噩梦。
“那……张述桐呢?”我问,“有没有一个叫张述桐的男人被送来?他可能……自杀了。”
警察和医生对视一眼,神色古怪。
“张述桐?”医生摇头,“没这个人。不过……我们在老屋附近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身份还没确认。初步判断是高空坠落致死,现场有钉子和绳索,像是……他自己把自己钉在了地窖墙上。”
我闭上眼。
是他。
第七只狐狸。
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还有件事。”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们在他身上找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如果你们看到这页,请告诉陈萤,对不起,我没能等到她说出答案。’”
陈萤是我妈的名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警察递给我一部备用手机:“信号刚恢复,你们可以联系家人了。”
我接过,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解锁屏幕,无数未接来电和消息弹出。母亲的老号码早已注销,但我还是拨了过去。
通话接通的瞬间,我怔住。
不是语音信箱。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轻柔,熟悉,带着一丝笑意:
“小萤,是你吗?”
我全身血液仿佛凝固。
那是我妈的声音。
可她已经死了十年。
“妈……?”我声音发抖。
“傻孩子,”她笑了一声,“我不是你妈。我是林婉茹,你妈的同学。这号码是我继承的。我只是……想替她守住这个号,万一哪天你打回来呢。”
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失落。
“您认识我?”
“当然。”她说,“你妈常提起你。她说你胆子小,怕黑,但她相信你会变得很勇敢。她说,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老屋,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我眼眶发热。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她说:‘告诉我的孩子,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但你要记住,爱比门更坚固。’”
泪水终于落下,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望向天空。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倾泻而下,照得整片山林晶莹剔透。
“走吧。”我说,“回家。”
我们搭上警车,一路沉默。城市渐渐出现在视野中,灯火通明,街道上已有行人往来,仿佛昨夜的地动山摇从未发生。人们忙着采购圣诞礼物,橱窗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孩子们笑着跑过雪堆。
多么平凡。
多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