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的尽头没有光，只有一片静谧的灰。

追光号从扭曲的时空褶皱中挣脱而出，船体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舷窗外，星域陌生得如同梦境边缘??星辰排列成螺旋状，仿佛某种古老符文在宇宙深处缓缓旋转。导航系统早已失灵，AI核心反复报错：“坐标不存在”“空间逻辑异常”“维度嵌套超出认知阈值”。

“我们到了。”薛伶人轻声说，手指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或者，该说……她把我们引来了。”

蔡永庭松开操纵杆，肩头酸痛如针扎。二十年前她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刀，如今却连坐太久都会腰椎发麻。她揉了揉眼睛，望向副驾驶座那个空位??那里本该是陆九凌的位置，可自从他消失后，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又是否还在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信号呢？”她问。

沈修涵正低头调试意识映射仪的终端，屏幕闪烁着不规则波形。“有反应。”他声音微颤，“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轻轻推你的记忆。频率和当年归魂之桥启动时完全一致。”

黄青瑾闭目凝神，指尖划过唇边，低声吟诵起《破塔纪》中的段落：“当桥梁断裂，钟声将再度响起；当旅人迷途，火种自会指引方向。”她睁开眼，“这不是终点，而是回响。我们在被召唤。”

唐元靠在舱壁旁，手中握着一枚破损的数据芯片??那是她从旧日黑市残存服务器里挖出的最后一块存储单元，里面封存着数千名未觉醒者的意识碎片。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尝试唤醒它们，但始终失败。而现在，芯片表面竟泛起了微弱的蓝光，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共鸣。

“她们也听见了。”唐元喃喃道，“那些没能回来的人……她们还记得路。”

肖潇站在船尾，点燃了人生中第一百支烟??当然，这只是象征意义，真正的最后一支早已化作引路灯灰。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零重力环境中缓缓扩散，最终融入空气循环系统的微风里。“你说，如果我们找到了她，还能认出彼此吗？毕竟我们都老了，只有她……永远停在那一刻。”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有些存在，不会因时间而褪色。玉佛扇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意志的具象，是千万亡魂共同托举出的光。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她就不会真正消散。

就在此刻，飞船警报突然响起。

“前方出现实体结构！”AI语音急促，“距离三万公里，体积相当于月球半径，形态……无法识别。”

众人冲向观测窗。

灰暗的虚空中，一座塔的轮廓正在浮现。

它不像镜渊塔那样高耸入云、金碧辉煌，反而更像是由无数残骸拼接而成??断裂的桥梁、烧焦的记忆晶体、冻结的时间流碎片、甚至还有归魂者遗落的姓名牌，全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黏合在一起，形成一座歪斜却顽强矗立的建筑。它的顶端没有尖顶，而是一口巨大的铜钟，静静悬挂，未曾敲响。

“那是……用我们的痕迹建成的？”沈修涵声音发抖。

“不是建成。”黄青瑾摇头，“是生长。就像种子落地，根系穿透虚空，在所有曾被改变的地方汲取力量，最终破土而出。”

“所以这是一座新的塔？”蔡永庭冷笑，“系统又复活了？”

“不。”薛伶人忽然笑了，眼角泛泪，“这是坟墓。也是纪念碑。是我们走过的路本身凝聚成的实体。”

她话音刚落，那口铜钟轻轻一震。

没有声音传播于真空，但他们全都听见了??那是一记悠远的钟声，直接响在灵魂深处。刹那间，每个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一幅画面：一片荒原之上，七个人并肩而立，背后是崩塌的高塔，面前是初生的桥。风卷起衣袍，脚下泥土翻涌，而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光照亮了归途。

紧接着，一道光束自钟底射出，直指追光号。

“接收讯息！”唐元大喊。

全息投影在舱内展开，却并非文字或影像，而是一段纯粹的情绪流??悲伤、喜悦、遗憾、希望、释然、等待……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入他们的意识。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放下金步摇，转身走入光芒之中，再未回头。

“她在告诉我们……别找了。”肖潇低声道，“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

“可我们还没完成。”蔡永庭猛地站起，“如果这座塔是由记忆构成的，那就说明还有人被困在里面！那些没来得及踏上归魂之桥的灵魂，那些被遗漏的、遗忘的、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他们需要一个出口！”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任务。”沈修涵迅速调出分析模型，“这不是寻找玉佛扇，而是修复她未能完成的部分。这座塔不是囚笼，而是中转站??一个为迟归者准备的避难所。我们需要让它真正运转起来。”

“那就登陆。”薛伶人站起身，披上那件绣满名字的素白衣袍，“这一次，不再有牺牲者，不再有独行者。我们一起进去。”

追光号缓缓靠近塔基。舱门打开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焦土与花香混合的味道，是死亡与重生交织的气息。他们踏足其上，脚下的地面柔软如梦，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涟漪般的记忆光影。

芦楠的身影悄然出现，仍是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它跃上薛伶人的肩头，尾巴轻轻一扫，指向塔心深处。

“它知道路。”唐元轻声说。

塔内并无阶梯，只有不断变幻的空间走廊。墙壁由流动的文字构成，记录着每一个曾挣扎求生的灵魂的话语：“我想回家”“我还爱着她”“请替我活下去”“我不后悔”。地板则是由破碎的镜子铺成，倒映出无数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有的仍在战斗，有的已然死去，有的选择了放弃。

他们在第三层遇到了第一个守卫。

那是一个由怨念凝聚而成的影子，面容模糊，手持断剑，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你不是归者。”它嘶吼，“你不配进来！”

蔡永庭上前一步，鎏金锏横于胸前：“我不是来归的。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

她没有攻击，而是解下腰间的铭牌，扔在地上??上面刻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全是她在新长安训练时亲手埋葬的年轻守护者。“我也失去过。我也痛苦过。但我没有停下。如果你恨这个世界，那就跟我一起重建它。”

影子怔住，剑尖微微颤抖。

黄青瑾走上前，开始吟唱一首古老的安魂曲。歌声如丝线，缠绕住那团混沌的意识，将其缓缓抚平。最终，影子跪倒在地，化作一缕清光，顺着墙壁上的文字流向上方，仿佛回归母体。

“赎罪回廊还在运作。”沈修涵看着仪器读数，“但机制变了。不再是惩罚，而是疗愈。每一个执念，都在这里被倾听、被理解、被释放。”

越往深处，遇到的灵魂越多。有的已近乎透明，几乎要彻底消散；有的则困在重复的记忆片段中，一遍遍经历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唐元取出数据芯片，将其插入塔壁一处凹槽??瞬间，蓝光蔓延开来，如同神经网络激活沉睡的大脑。

“连接上了！”她激动道，“我能感觉到……她们在回应！那些被遗忘的意识，正在苏醒！”

薛伶人闭目感应，忽然身形一晃。

“怎么了？”肖潇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