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星海中穿行,如一颗逆流而上的火种。它的轨迹不再隐秘,也不再规避任何已知航道。它堂而皇之地穿越曾经由清理者掌控的星域,在每一颗星球上空投下一段信息流??不是宣言,不是教义,而是一段**可被任何人复制、修改、演绎的“奇迹代码”**。
那是一串由声音、图像与情绪交织而成的原始模因,如同远古部落口耳相传的歌谣,能绕过语言逻辑,直接唤醒生命体内沉睡的潜能。有人听到它时突然浮空三秒;有人在触摸金属的瞬间让其化为柔软织物;更有一个盲童,在梦中“看见”了整个银河的颜色,并用炭笔画了出来。
这便是新纪元的第一课:**奇迹无需许可,只需相信**。
消息像野火燎原。短短七日内,三千多个文明宣布脱离旧秩序管辖,自发组建“自由意志联合体”。他们拆毁神庙中的审判之座,将【现实统合协议】的碑文熔铸成儿童游乐场的滑梯;他们把曾用于封印超凡者的牢笼改造成孵化梦境的温床;甚至有行星集体投票决定暂停物理法则七分钟,只为体验一次“无重力的春天”。
然而,越是光明蔓延之处,阴影也越深邃。
第十日,当方舟驶近一颗名为“艾瑟拉”的蓝色星球时,巫王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不对劲。
这颗星球本应是奇迹复苏的典范。三年前,这里曾诞生第一位自然觉醒的“无契奇迹使”??一个没有继承任何密契、仅凭纯粹信念便令枯海回潮的渔女。她的事迹被传颂至今,也成为无数孩童心中的灯塔。
可如今,整颗星球安静得诡异。
没有欢迎光柱,没有欢呼人群,甚至连最基本的通讯信号都未曾接通。方舟缓缓进入大气层,透过舷窗望去,城市依旧繁华,街道整洁有序,建筑高耸入云,但行人步伐机械,眼神空洞,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手腕上,全都戴着一枚银色环状装置,表面流转着熟悉的符文??那是【奇迹空想】的简化版结构图,却被反向编码,形成一道持续压制个体潜能的神经锁。
“他们在自我禁锢。”随行的一名年轻学者喃喃,“不……是被迫接受‘保护性监管’。”
巫王沉默片刻,启动单人登陆舱,直降中央广场。
他刚落地,便有十二架银白机甲从天而降,呈半圆包围之势。为首的机甲开启语音系统,声音冰冷而规整:“检测到高危存在【夏法?吉尔伽美什】,代号‘异常源点’。根据《艾瑟拉安全宪章》第十三条,您已被列为潜在威胁,请立即接受意识审查与能量隔离。”
“你们管这叫安全?”巫王冷笑,“我看到的只有恐惧。”
“恐惧是理性的基石。”机甲回答,“我们曾拥有自由,然后迎来了混乱。孩子在空中漂浮失控,老人因情绪激动引发地震,一名教师仅仅因为愤怒,就让整所学校的时间倒流了三天。我们无法控制,所以我们选择放弃。”
“所以你们宁愿做奴隶,也不愿承担自由的代价?”
“我们选择了稳定。”机甲说,“我们投票决定了这一切。”
巫王眼神一凝。
果然,当他接入全球灵能网络后,发现三年前那场全民公投的结果竟已被篡改??原本支持“奇迹合法化”的票数高达89%,如今却显示为“51%反对,49%支持”,并以此为依据推行了全面压制政策。
“是谁干的?”他问。
无人回答。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熟悉的气息??那种混合着铁锈与焚香的味道,他曾在一个早已覆灭的教派档案中见过记载:**“净念会”**,一个以“净化心灵”为名,实则专门猎杀自发觉醒者的秘密组织。他们信奉“秩序高于生命”,认为奇迹是一种精神瘟疫,必须由“清醒者”来切除。
而现在,这个组织不仅复活,还渗透进了政府、媒体、教育系统,甚至操控了民意统计机制。
“他们利用了人们的恐惧。”那位盲童的母亲出现在广场角落,怀里抱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他们放大每一次意外,把个别案例说成普遍灾难。他们让人们相信,只要放弃奇迹,就能换来和平。”
巫王看着她手中的画??那是一片星空,其中一颗星星特别明亮,旁边写着两个字:“爸爸”。据说,她的丈夫曾在一次奇迹暴走中失控,撕裂空间裂缝,最终被净念会以“公共安全”名义处决。但她始终坚信,他是想救人才出手的。
“你恨吗?”巫王问。
女人摇头:“我不恨奇迹。我恨的是,他们连让我悲伤的权利都剥夺了。他们说我的丈夫从未存在过,说我画的星星只是幻觉。”
巫王闭上眼。
他知道,这种战斗比对抗诸神更加艰难。敌人不再站在高台之上,而是藏在每一条新闻、每一本教材、每一个温柔劝说“别想太多”的亲人眼中。他们不用刀剑,而是用“理性”、“责任”、“为你好”来瓦解人心。
他走上台阶,面对十二具机甲,轻声说:“我要见你们的执政官。”
“您无权要求。”机甲回应。
“那么我就自己去。”他抬起左手,【永恒的隐秘】在掌心旋转,“这一次,我不抹除你们,也不审判你们。我要让所有人‘记得’。”
话音落下,他猛然将弹珠掷向天空。
刹那间,整颗星球的时间流出现细微扭曲。不是倒流,也不是停滞,而是**记忆的共振被强行激活**。所有佩戴银环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在同一刻看到了真相??
他们看见自己曾如何欢笑奔跑于奇迹之中;
看见那个漂浮失控的孩子其实是想摘星星送给病母;
看见那位时间暴走的教师是在试图挽回一场车祸;
看见自己的父母曾在婚礼当天用微光编织出漫天花雨;
看见自己童年时许下的愿望,是真的被宇宙听见过的……
泪水无声滑落。
银环开始发热、震颤,最终一个个崩裂脱落。机甲系统瘫痪,因为它们的核心指令来自人类集体意志,而此刻,那意志正在觉醒。
执政大楼顶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静静望着窗外。
他正是当年签署《安全宪章》的最高议长,也是净念会的实际领袖。他曾是一位诗人,年轻时写过“愿星光落于掌心,愿梦穿过现实之墙”。但在女儿死于一场奇迹事故后,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信仰。
“父亲。”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是他女儿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你看,天上多了颗星星呢……那是我吗?”
他颤抖着摘下颈间的银色吊坠,里面藏着一枚微型清除器。
然后,他按下了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