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忽然低笑了一声。
走在后头的李德旺眉头一皱,这小烂皮匠笑什么?
“笑丧呢?是不是怕死了?怕了就给老子走快点!耽误了时辰,回去还得向上面交差。”
车身晃了晃,陈根生稳住了把手,声音平平淡淡。
“这世道,谁不怕死呢?特别是像我这种烂命,死了连张草席都混不上。”
李德旺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伸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也就是这几年顺天教保佑,咱们青牛江郡才少了些灾祸。”
陈根生推着车,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是啊,顺天教好啊,李家老祖慈悲。”
这一路走出县城,上了那条通往永宁村的官道。
起初路上还能见着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或者是赶路的行脚商。
可越往海边走,人就越少。
两边的庄稼地早就荒了,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刷拉拉地响。
日头发毒,空气里有说不出的味。
有点像鱼腥,又像是什么肉放久了。
李德旺也是练家子,虽然没灵根,但身子骨比常人强健。
可这会儿他觉得有些胸闷。
“怪了,今儿这天怎么这么邪性?这才几月份热得跟下了火坑似的。”
“还有多远?”
“马上到了。”
转过那道荒草丛生的土坡,永宁村便在眼前。
李德旺本以为会瞧见个破败模样,或是几个懒汉蹲在墙根底下捉虱子。
结果没狗也没闲汉。
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没头苍蝇似的在路中间乱撞。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光着脚在滚烫的土路上裸奔。
李德旺正要发作,却见又有一个疯癫老叟从巷子里窜出来,手里挥舞着根破树枝,对着空气乱劈。
顾不得理会陈根生,他慌忙拔足,冲入几户供奉着李稳牌位的人家,欲探个究竟。
一家,两家,三家……
李德旺像是发了疯,一口气跑遍了这巷子里的十八户人家,这几户全是入了顺天教,供了李稳长生牌位的虔诚信徒。
如今全成了鬼宅。
李德旺喘着粗气,扶着一棵枯死的老树。
这时候,那个疯癫的老叟又从巷尾窜了出来,他手里挥舞着根破树枝,嘴里乱喊着。
“别吃我!我不姓李我不信李!我没牌位!别吃我啊!”
疯妇也在地上爬着,嘴里咯咯怪笑。
“供了神仙的都成肉干了……没供的活了……嘿嘿,我活了……”
李德旺身子一僵。
没供的活了?
供了的死了?
这是什么道理?
他转过头看向独轮车,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揪住陈根生的衣领子。
“这是怎么回事!”
陈根生轻声道。
“昨夜这村里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片。”
李德旺愣了愣,揪着衣领的手劲松了些。
“是昨夜遭了蜚蠊灾,被虫子给吃光了?”
“快说!我是修士,能镇住事。”
陈根生这才温和笑道。
“是遭我了。”
昨夜蜚蠊居天上,今朝根生卧泥塘。
莫笑我,身如蚁,命如糠。
莫笑我,食人腑脏,饮血润枯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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