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仵作的学徒,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或没牵挂的流浪汉,跟着仵作验尸,就蹲在尸体旁边查伤口、记死因。
今天,陈根生多接了个缝合尸体的活,算是赚点外快的兼职。
三年前,那场大雨过后,陈景良就天天蹲在村门口,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人。
家里没了主心骨,陈根生走投无路,只能跪在县衙门口,求刘拐子收他为徒。
这孩子太有天赋了,指的不是验尸,是缝合尸体这块。
义庄里的灯火如豆。
陈根生站起身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赶紧去一旁看尸体。
那是一具男尸,是顺天教的教众。
老刘头眯着昏黄的老眼,劝说陈根生。
“要不今天别缝了,你回头找个地方丢了就是,主家那里我回头去说。”
陈根生呵呵笑着。
“破坏了环境还是咱们的罪过。”
“您歇着,我知道个地界先存放个两日。若是顺天教不来人我再给埋了。”
“成,成。根生懂事。那这还有俩铜板,你拿去买个烧饼。”
陈根生接过铜板,揣进怀里。
“谢师父。”
夜深了。
陈根生推着独轮车,车上覆着一席草,里头卧着那顺天教徒的尸身。
见四下无人,陈根生这才赶忙加快了速度。
未逾多时,便已抵家。
屋里没点灯,陈根生进门说了句。
“今儿个活多回来晚了。”
床上陈景良动了动。
“睡吧,我去干活了。”
陈根生替爹掖了掖棉絮,转身出了屋。
后院愈发荒颓,蓬蒿没膝。
曾被陈景良寄予厚望的大坟包,如今只剩个黑黢黢的洞口,上面也用个大木盖子盖住。
打开木盖,腥咸的鱼气混着浓腻血气扑面而来,洞口周遭土色殷红如赭,似是长年浸着血渍,硬结如痂。
他停稳独轮车,车身微倾,抬脚在尸身上一踹。
那具尸身便顺着洞口滑坠,滚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夜已三更,更鼓声远。
陈根生打了桶水洗手,然后又摸出了那张纸。
起初纸上无字,就是一张白纸。
直到他拿起了刘老头的针,缝了第一具尸体,纸上才显出了第一个墨点。
如今,墨迹已然成文。
陈根生借着昏黄灯火,眸子低垂。
昔年有人心赤如火,见的是移山填海的《仙灵塑神法》。
今朝根生身处幽冥,伴尸而眠,见的自然是《血肉巢衣总纲》。
那整本的《搜神记》,重如须弥神山。
那是大道总纲,是亿万星辰的重量。
邪魔陈根生,哪里装得下那一整条银河?
读一句,便是耗一分命。
读一页,便是折一年寿。
所以他昏聩他沉睡,那是身子骨在自救,那是命魂在求饶。
可如今景意撕下这一页,看似是毁了天书,实则是把那座压死人的大山给搬走了。
整部为穿肠毒药,单页反成续命良方。
陈根生读书不成,习武不就,何以偏偏对这缝合尸身之技,生出那般刻骨兴致?
恰在此时。
一群黑压压的蜚蠊沿洞口爬出,触须轻颤。
陈根生如遭雷击,片刻后摇头自嘲一笑。
泪痕早已爬满了他的面颊。
那一针一线缝的是道躯皮囊。
这一步一趋走的是凡俗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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