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那堆混着黑水泥浆和焦炭的东西,散在院子的烂泥地里。
若是凑近了细瞧,好像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蛰伏在这黎明前,候着日出天光来重塑骨血。
屋里头。
陈根生躺在床上面闭着眼睛。
天还没亮,离这父子二人睁眼约莫还要几个时辰。
窗外。
响起了一阵密集脚步。
是一群穿着灰布长衫,脚踩千层底布鞋的外乡人。
这一行人约莫十来个,不打伞,身上被雨水淋了个透,脸上却也没半点狼狈相。
按理说,树倒猢狲散,这永宁村的李字旗该倒了才是。
可怪就怪在,这旗不但没倒,反倒像是被鲜血浇灌了一番。
这群外乡人捧着一尊巴掌大小的木雕神像。
那神像雕工粗糙,依稀能看出是个白眉青年人的模样。
他们进了村也不敲门,就这么站在各家各户的门口,轻声念着。
“李氏慈悲,渡尽劫波。”
“今日触木雕,来世做仙人。”
村西头王寡妇家开了条门缝,一张风韵犹存却满是惊惶的脸露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灰衫人双手捧着那木雕递了过去。
“大嫂,只需供奉此长生牌位,往后家中米缸常满,百病不侵,更能除尽这屋舍内外的大蜚蠊。”
王寡妇手刚碰到那木雕,暖意顺着手臂流遍全身,当场就尿了。
“好温暖阿……”
灰衫人温和笑道。
“咱们也是邻村遭了蜚蠊灾的苦命人,多亏信了李家才得活命。好东西不敢独享。”
“大嫂,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李氏李稳老祖代天牧民,在此立教,名曰顺天教派,来除蜚蠊灾。”
王寡妇扶着门框,艰难问道。
“大兄弟,既是入了教,这姓氏还要改么?入教的份子钱,是不是得把家里那头下蛋的老母鸡给抵了?”
灰衫人微微欠身,将那木雕往前递了递。
“大嫂多虑。顺天教顺天而行,不争那俗世虚名。姓氏您留着传宗接代,老母鸡您留着补身子。只要将这长生牌位请回去,供在堂屋正中,每日诚心上一炷香,心中默念顺天老祖李稳的名讳,便也就是了。”
灰衫众人又转身迈向侧旁的陈家破屋。
见那门朽坏无锁,便径直推门而入。
目光所及,唯余一张颓败木床,榻上蜷缩着个瘦小身影。
其余灰衫人捧持神像,缓步跨过门槛。
“李氏慈悲,渡尽劫波……”
床上孩子骨瘦如柴,眼眶深陷,形同枯槁。
灰衫人脚步微顿,将手中神像朝前递了递,沉声开口。
“孩子,你家大人何在?”
“入我顺天教,可保无病无灾,那李家老祖……”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乌漆嘛黑,露着簇簇鲜红嫩肉与暗红手骨,唯掌心余几分腐肉,小臂只剩嶙峋骨节,看着黏腻。
是人。
或者说可以算是个人。
可按说,陈景良还没到该复活的时辰。
“我是他爹陈景良…何事…”
灰衣人大吃一惊,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围了上来,手里依旧捧着那尊木雕,嘴里念念有词。
陈景良半截身子还埋在地里,他抬起头。
头皮仍未生出来,只有惨白的颅骨,顶门还有个大凹坑。
眼眶里两个黑窟窿,却偏偏让人觉着里头藏着两团火。
下巴上的肉烂了一半,随着嘴巴一张一合,一声怪笑从牙齿缝里漏出来。
他撑着身子,慢慢从地里把自己带出。
动作有些着急,骨头是咔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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