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老陈家出了个天生神力的武曲星?”
那是《搜神记》的功劳。
或者说是那本在景意眼里变幻莫测的《仙灵塑神法》的功劳。
每晚夜深人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时,景意就会借着那点微弱的灶膛火光,翻开那本书。
他也不懂什么修炼法门,什么吐纳归元。
他就只是读。
一个个字硬生生地认,一句句话磕磕绊绊地念。
每念一句,丹田里就多一分热气,像是吞了一颗烧红的小炭火,暖烘烘地顺着经脉游走,最后全化作了那一身蛮力。
“阿弟,你也听听。”
半年过去了,景意窜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胳膊粗了。
可阿弟就像是被时光遗忘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个头没长,身子没胖。
若不是胸口起伏,真就跟个死人没两样。
景意把书放下,伸手去摸阿弟的手。
转眼间,惊蛰过了,春分也过了。
地里的麦苗子蹿高了一截,村口的柳树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连绵了快一个月的淫雨,终于在清明前的一天停下。
久违的日头破开云层,把那股子霉湿气晒得一干二净。
陈景良一大早就去县里探口风。
虽说冰窖封得严实,可这毕竟是头一回做冰匠的买卖,他心里没底,得去打听打听今年冰块的市价,顺道给两个儿子带点荤腥回来。
屋里只剩下兄弟俩。
陈根生躺在床上,自打开春以来这昏愦症非但没好,反而像是生了根,整个人愈发沉寂。
七岁的陈景意正蹲在床边,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阿弟赶苍蝇。
他也热。
“阿弟,爹说今晚有肉吃。”
“等吃了肉,你就醒过来。咱们去后院看那大坟包,爹说那里头全是银冬瓜。”
正念叨着,原本半掩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正是那消失了好一阵子的李癞子。
自打腊月里那场大雪过后,李癞子消停了不少。
听说李氏仙族在上头吃了瘪,连带着下面的狗腿子也夹起了尾巴。
可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这风头稍微一过,那股子坏水又泛了上来。
李癞子晃荡着进了屋,手里还拎着根哨棒。
“还没死呢?你阿弟这命也是够硬的。”
景意往前跨了一步,那破败的茅草屋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
李癞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着手里头一轻。
那根平日里用来打断穷人腿的哨棒,不知怎么就到了那小崽子手里。
七岁的孩童双手抡圆了那根哨棒。
这一棒挥出,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拉得很长,云梧大陆哪来这般神力的凡人。
棒头还没挨着李癞子的肉,那股子蛮横到了极点的劲力就已经先到了。
李癞子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红墨水的猪尿泡,被哨棒迎面砸中。
一股圆型的冲原形击波从哨棒处四散而开。
漫天血雾像是突然绽放的大红花,在这破屋里瞬间爆炸。
那是血,是雾,是被那股力道震碎成了齑粉的血肉。
碎肉骨渣混合着衣裳碎片,噼里啪啦地打在土墙上,打在房梁上,也打在景意那张还没回过神来的小脸上。
屋子里瞬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热腥气,浓得像是刚杀了一百头猪。
红雾慢慢沉降下来,给泥土地都铺上了一层红毯。
原本李癞子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双破布鞋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鞋尖甚至还朝着床铺的方向。
鞋的主人没了。
七岁顽童不知力,一朝棒落鬼神惊。
岁月匆匆,步履仓皇,让景意也无暇回望身后的雪地遗踪。
上天惩罚陈根生谎言戏苍生,也可怜景意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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