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捧碗,细啜糜粥。
他这身子骨弱,吃东西也慢,就像只猫儿。
听父与兄的言语,他心内竟生莫名之感,有点难以名状。
快六岁了,然目及颓圮的屋宇,看陈景良时而癫狂时而明睿的脸,总觉此景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然。
斯情如沉酣长梦,梦醒后前尘尽忘。
唯余骨血中镌刻之淡漠,与一缕微渺不甘。
陈根生放下了碗,声音细细的。
“我想看书。”
陈景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看!想看啥书爹都给你弄来!咱们家根生将来是要考状元的,是要做大官的!”
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塞到大儿子手里。
“明儿去周先生那儿,给他买包烟叶,让他借两本书给根生看。那酸秀才虽说脾气臭了点,但书还是有不少的。”
入冬初雪,漫天飞絮覆压永宁村,四野皓白,浑然一色。
二子已届六岁。
青州复传消息:
李氏仙族家珍遗失,疑为大修陈根生所为。
遂颁通缉令,所指者竟为一十七岁少年人。
北风紧,雪虐风饕。
永宁村挂了一层白霜,像是披麻戴孝。
村头树下头围了一圈人,正对着一张刚贴上去的黄榜指点。
那榜文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被雪水一洇,往下流着黑汤子,瞧着森然可怖。
画影图形上是个少年郎,眉目清秀。
下书三个大字,陈根生。
旁注更是骇人听闻。
此獠乃灭世大妖魔,毁人道基,吞人血肉,凡我想李氏治下子民,见之必报,隐匿者同罪,诛九族。
陈景良混在人群里,只探头瞧了一眼,那一瞬间他觉着天灵盖都被人掀开了,灌进去了一大瓢滚烫铅水。
十七岁的妖魔。
六岁的病儿。
虽说年纪对不上,模样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这名字,是一笔一划都不带差的。
这世道,姓李的是天,姓陈的是草芥。
草芥若是跟妖魔同名,那便是长歪了的草,得连根拔起,还得把土都给烧焦了才算完。
陈景良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那是癫疾要犯的前兆。
他死死咬着舌尖,鲜血在嘴里弥漫开来,硬生生把那股子抽搐给压了下去。
“看鸡毛看!都散了!”
负责张贴榜文的差役,穿着一身新簇簇的皂隶服,腰间挂着把雁翎刀。
他手里提着浆糊桶,拿眼白横着众人。
“李爷有令,宁杀错,不放过。各村各户,凡名唤陈根生者,不管是老的少的,喘气的没气的,统统要查!”
“哪怕是条狗叫这名的,也得把皮剥下来验验!”
陈景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那是差役们开始进村搜人了。
“咣当!”
那是隔壁麻子家的门被踹开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求饶,还有棍棒打在肉上的闷声。
陈景良猛地一惊,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冲到灶台边抓了一把锅底灰,又倒了点香油和成一团泥膏。
“来,涂上!都涂上!”
他也不管烫,把那黑泥往陈根生脸上抹,将那张清秀惨白的小脸涂得跟黑炭头一样。
“景意,你带阿弟从后门带着弟弟躲进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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